卡车轧着青石板开到了通汇号被撞碎的大门前面,一辆一辆排成纵列停住,帆布篷盖支得老高,车厢挡板放下来砸在石板上,砰砰砰三声闷响。
几十名装甲步兵从车厢两侧跳下来,手里拎的不是枪,是铁锹。
张虎站在通汇号大堂的废墟里,驳壳枪别在腰后,指挥着士兵们往金库里面涌,一边吼一边比划。
“全部往外搬!”
“铜钱用麻袋,有多少装多少!”
“银锭铜锭单独列,不要跟铜钱混在一起,混了我拿你的脑袋做秤砣!”
铁锹插进铜钱堆里,铲出来的铜钱在昏暗的金库里哗啦啦地流淌,像从矿洞里挖出来的碎矿石,被一锹一锹倒进敞口的军用麻袋。
一个麻袋灌满大半,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抬起来,沿着被坦克碾平的大门残骸往外走。
军靴踩着碎木和铜粉,每走一步都有铜钱从麻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赵香云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门上,怀里抱着暗册和那四沓油纸文书,看着一袋又一袋的铜钱从通汇号里搬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涂着暗红蔻丹的手指在暗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将军。”
李锐站在车头的位置,左手搭在引擎盖上,目光扫过搬铜钱的士兵,指尖在冰冷的车身上轻轻叩着。
赵香云凑过去半步,压低了声音。
“按暗册上的总账估算,金库里的铜钱加上铜锭和碎金,折合铜钱大约在三十五万贯上下。”
“加上城外三个暗庄的粮食和铜料,通汇号这一家的家底,够汴京二十万人吃三个月的口粮。”
李锐收回目光,只说了一句。
“神机券的粮价锚定不变。”
赵香云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第一辆卡车的车厢装满了铜钱麻袋,帆布篷压得往下坠了半尺。
士兵们开始装第二辆。
张虎从通汇号里跑出来,满头是汗,帆布工作服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胳膊上沾满了铜绿粉末。
“将军,第一批清点完了!”
“已装车铜钱三万五千贯,铜锭一千七百多斤,碎金六斤四两,银子反倒不多,统共才八百多两。”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子裹着铜粉在脸颊上拉出了一道绿色的印子。
“柜子里的盐钞和度牒帝姬已经拿走了,粮草交引我让人单独装了一个箱子,封条贴好了。”
李锐听完,抬起头,目光朝御街中间扫了一圈。
御街正中央的位置,德盛斋被炸成废墟之后的那片空地还冒着青烟,之前从德盛斋地窖里搬出来的精米白面已经码了几十袋,旁边的铁皮秤上还摆着称过重的碎银和铜钱。
百姓们的视线一直在那堆粮食和铜钱上来回游移,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好奇有贪婪也有期盼。
李锐走到张虎面前,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食指朝御街中央那片空地的方向点了一下。
张虎愣了一息。
“将军的意思是?”
“倒出去。”
李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能听到,但里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虎的嘴张了一下。
“倒,倒在街面上?”
李锐没有重复第二遍,转身走回装甲指挥车旁边,推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虎呆了两息,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钢盔,转身朝卡车跑过去。
“所有人听令!”
“第一车的铜钱,不进库!”
“拉到御街中间去,挡板放下来,全部倒在街面上!”
装甲步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多嘴,十几个人爬上第一辆卡车的车厢。
卡车的引擎重新发动,在御街上往前开了三十步,停在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挡板哐当一声放下来,两个士兵撑着车厢的边框,把第一个满载铜钱的麻袋推到了车尾。
麻袋口的绳结被解开,铜钱从车厢边缘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天动地。
不是一袋。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接连不断。
铜钱打在石板上碎裂飞溅,迸射出的铜片和铜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落在方圆十步之内的一切物体表面。
一卡车的铜钱全部倒完之后,御街中央堆起了一座三尺多高的铜色小山。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辆卡车开过来了。
挡板放下,铜钱倾泻。
那座铜山又高了一截。
第三辆卡车。
铜山的基座已经铺开到了方圆两丈的范围,铜钱层叠着往上堆积,最顶端的铜钱在阳光下反射着密密麻麻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