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孤幼收容登记的表头写完,连着表头下面的栏目也一并拟好了:姓名、年岁、性别、发现地点、身体状况、交付哺乳妇人姓名。
写到“身体状况”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
昨天在崇仁坊看到的那个啃手指头的孩子,身体状况该填什么?
饿的。
所有的病在汴梁城这个冬天都只有一个诊断,就是饿的。
宗泽把表格叠好压在龙泉剑下面,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张虎已经带着两个辅兵在卡车边上分拣告示板。
浆糊桶搁在地上冒着热气,三十斤,是从灶房熬了一夜的。
宗泽走到张虎面前,把昨晚拟好的招工告示递过去。
张虎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嘴里念出声来。
“汴梁军管府征募青壮工队,每日两餐另发半升米……”
他念到一半抬头看宗泽。
“宗老大人,你这个字写得比我那些兵强不少,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百姓认不认识这些字?”
宗泽愣了一下。
张虎把告示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一碗饭和一个人扛铲子的图,旁边补了三个大字:干活,吃饭。
“将军说过,最好的命令就是猪都能看懂的命令。”
宗泽看着那幅简笔画,没有反驳。
辰时刚过,两个辅兵扛着告示板和浆糊桶出了院门,往安平坊去了。
宗泽没有等招工的结果,他带着昨天那八个辅兵继续去摸底。
今天的目标是崇仁坊和定安坊。
昨天在摸安平坊和通济坊的时候,最让辅兵受不了的不是死人,是味道。
十一月底的汴梁城虽然气温很低,但死了七八天的尸体在密封的屋子里还是会发出那种甜腻腐烂的气息。
第一个辅兵进去的时候捂着鼻子还能忍,出来以后蹲在墙根干呕了半盏茶的工夫。
宗泽自己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胃里也翻了一下,但他没吐。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磁州城外见过被金兵杀得整村灭绝的场面,那时候的味道比这个还浓。
崇仁坊的情况比安平坊更差。
这个坊在汴梁内城的东南角,巷子窄,房子矮,挤了一千七百多户人家,大部分是做小买卖的商贩和手艺人。
金兵围城的时候粮价涨了十倍,这些人是最先断粮的一批。
宗泽带着辅兵从坊口第一条巷子开始敲门。
第一户,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全是灰,手里抱着个包袱,里面裹着的孩子已经不动了。
宗泽问死了几天了。
女人说不知道,昨天夜里还有气的。
宗泽让辅兵登记:崇仁坊东一巷第三户,死亡一人,幼儿,性别不详。
第二户没人开门,辅兵翻墙进去。
里面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躺在炕上盖着同一床棉被,棉被上面压着一件小孩子的红肚兜。
孩子不在屋里。
宗泽在登记表上写:死亡二人,一子下落不明。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有的开门,有的不开门。
开门的大部分是还能动的病人,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眼珠子陷在眼眶里往外鼓,看见穿军服的辅兵第一反应不是怕,是问有没有吃的。
辅兵按宗泽的吩咐,给每一户病户留下半升米和一壶凉水。
米是从今天的发粮份额里扣出来的,宗泽打了白条,回去还得跟张虎对账。
走到第七条巷子的时候,一个辅兵从一间钉死的屋子里撬开门板翻了进去。
过了大约二十几息,这个辅兵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脸色是绿的。
“宗大人,您别进来了。”
宗泽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半的格局,灶台上还有一口锅。
锅里煮着的东西让宗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了三息,转身出门。
站在巷子里,宗泽扶着墙,喘了很长时间的气。
他没有吐,但手在发抖。
辅兵小声问他要不要歇一歇。
宗泽摇头。
“登记。崇仁坊东七巷钉死门户一间,死亡人数……”
他停顿了一下。
“登记不详,注明需专人处理。”
到午时,崇仁坊东面七条巷子摸完了不到一半。
宗泽坐在坊口的石阶上,手里的炭笔又秃了一截。
表格上的数字已经填了三页。
崇仁坊东面七条巷子的初步结果:敲门一百九十三户,无人应门六十七户,门板钉死十四户,有病人七十八户,确认死亡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里头,死亡人口五十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