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南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韩正希抬起头看着他。她蹲在金达莱身边,手里还拿着布条,布条上沾着药草和血。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脸上有泪痕,新的盖着旧的,亮亮的。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散。她看着方岩,看了很久。
“那些人往南走了。船往南开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在南边。”方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韩正希把手里的布条放下,站起来。她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她站得很直。她看着方岩,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追不上船,我们没有船。”
“不用追船。”方岩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南方,盯着那片翻涌的雾气。“金达莱说了,他们是奴隶贩子。他们抓了人,要去卖。卖人要有地方,有人买。那些地方也在南边。我们去找那些地方。”
韩正希沉默了很久。林子里的雾气在翻涌,从枝叶缝隙里渗进来,一缕一缕的,像活物在爬。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五色光芒在雾气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老刀拄着黄刀站在旁边,刀柄上缠的鱼皮被汗水浸湿了。金达莱和朴烈火靠着树干坐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方岩,盯着他的背影。韩正希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你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吗?你知道他们要去哪个港口吗?你知道这条路有多远吗?”
“不知道。”方岩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要找。”
“怎么找?往南走?一直走?走到海边?走到那些洋人的地盘?走到有人的地方,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艘船,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韩正希的声音越来越急,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炸开的红。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停。“而且——你忘了那些时间吗?那些洋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们离开营地才几天,他们就已经在那里扎了营,挖了坑,关了人。我们在那片海滩上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一年。我们往南走,走到的是什么时间?是现在,还是过去,还是将来?”
方岩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又站直了,还是那样站着,看着南方。他知道韩正希说得对。时间碎了。他们从那条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自己的时间里了。那些洋人是哪一年来的?那些笼子是什么时候焊的?他的阿妈是被带到了哪里?是现在的南方,还是过去的南方,还是未来的南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阿妈在南边。在某条时间线的南边。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南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老刀拄着黄刀走过来,站在方岩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他的独眼看着南方,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气。他的后脑还包着布条,白白的,在雾气中很显眼。他的腿还是瘸的,但他站得很直。金达莱撑着树干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膝盖弯着,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但他站起来了。他走到方岩身边,站在他另一边。朴烈火也站起来,走到金达莱身边。五个人站在林子边缘,看着南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雾气在翻涌,只有小鹿的光芒在一明一暗,只有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很久以前一样。
韩正希怀里的小鹿忽然动了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真正的、有方向的动。它的头抬起来,耳朵竖起来,竖得很直,像在听什么。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那五色光芒比刚才亮了很多,亮得像一盏突然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那光芒从韩正希的衣襟里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韩正希低下头,看着它,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老路?”
小鹿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方岩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弱,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但那声音他认得。那是老路的声音。
“大佬……我听到了……”
方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身,走到韩正希面前,低头看着那只小鹿。小鹿还是闭着眼睛,耳朵竖着,头微微仰着,像在用力听什么。那五色光芒从它身上流出来,一明一暗,和心跳的节奏一样。方岩蹲下来,盯着它。他的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路的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声音被风吹得忽大忽小。“那些时间……混乱……好像只发生在那片海岸……你们离开那里……就会固定下来……”方岩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