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方岩的眼睛一直盯着南方,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他的嘴唇抿着,眉头皱着,脸上有汗,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韩正希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但她没有喊累。她的脸被晒得发红,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小口子在渗血。她舔了舔嘴唇,继续走。老刀拄着黄刀,走在最后面,他的腿还是瘸的,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他的后脑还包着布条,布条被汗水浸湿了,颜色发暗。他的独眼盯着前方,盯着方岩的背影,盯着韩正希的脚步。三个人排成一列,像很久以前从海边营地出发时那样。
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那些丘陵一座接一座,翻过去,又是一座。那些氤氲森林一片接一片,绕过去,又是一片。那些沟壑一道接一道,跨过去,又是一道。方岩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腿开始酸了,膝盖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南方,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韩正希忽然开口:“到了南边,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方岩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找。”
“怎么找?那些洋人去了哪里?他们的船停在哪个港口?你的阿妈被关在哪里?你知道这些吗?”韩正希的声音有些急,但不是质问,是那种——怕他找不到的急。
“不知道。”方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但我要找。”
韩正希沉默了很久。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又跟上来。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那光芒在夕阳下亮了一些,像在听他们说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我和你一起找。”
老刀忽然停下来。他拄着黄刀,站在一道沟壑的边缘,独眼盯着南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方岩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袍,那些没能回家的人。他们也在南边。在那些他走过的路上,在那些他打过的仗里,在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中。方岩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老刀。“他们也在南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的那些兄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也希望你在南边。”老刀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方。那只独眼里的光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黄刀戳在地上,拔出来,又戳进去,和之前一样。
韩正希怀里的小鹿忽然动了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真正的、有方向的动。它的头抬起来,耳朵竖起来,竖得很直,像在听什么。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那五色光芒比刚才亮了很多,亮得像一盏突然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那光芒从韩正希的衣襟里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韩正希低下头,看着它,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老路?”
小鹿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方岩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弱,很飘,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被调对了频率,还是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字了。“大佬……我能感觉到……你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方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那只小鹿。小鹿的头仰着,耳朵竖着,眼睛闭着,五色光芒在它身上流转,一圈一圈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确定?”
老路的声音又弱了一些,像在用力挤出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声音被风吹得忽大忽小。“不确定……但我感觉……南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你们……”声音停了。小鹿的嘴闭上了,耳朵也垂下来了,头歪在一边。那五色光芒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的、均匀的律动。像一盏灯,亮着,但没有人在说话。韩正希低头看着小鹿,眼眶红了。她把小鹿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小鹿头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人翻过最后一道丘陵。
方岩停下来。他站在丘陵的顶端,看着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大片平原,很平,平得像一面铺开的毯子。平原上有路,弯弯曲曲的,从脚下延伸到远处。有田地,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长满了草。有房子,矮矮的,屋顶是灰色的,有的冒烟,有的不冒烟。平原的尽头是海。海面上有船,很小的船,像几片叶子漂在水上。夕阳照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金红色,那些船在光里晃来晃去,像几颗黑色的棋子。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在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