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那个年轻人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几个馒头,一碗咸菜,一壶水。馒头是粗粮做的,灰褐色,圆圆的,上面还有手指印。咸菜切得很细,拌着几滴油,在碗底发亮。水壶是陶的,没有盖子,能看见里面的水,清亮的。他把盘子放在桌上,说了句话,指了指馒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方岩明白了,是吃的。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给韩正希一半,又掰开一个,递给老刀一半。馒头很硬,掰的时候要用力,能听到面筋断裂的声音,像撕一块旧布。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但能吃。韩正希也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老刀接过馒头,看了一眼,也吃了。三个人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吃完了那盘馒头。方岩一边吃,一边用手势问那个年轻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方,做了一个“找人”的手势。他的手从胸口划出去,指向南方,然后张开五指,像在问“有没有听说过”。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意思是“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的手势,想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动着,像在猜方岩在说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地上是砖的,红砖,很硬,但他的手指很有力,指关节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他先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是海岸线。然后在海岸线的南边画了一个圈,圆圈画得很大,占了半块砖。他指了指那个圈,又指了指方岩,然后做了一个“船”的手势。他的双手合在一起,往前推,像船在海上走。方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个圈,声音有些发紧:“那里……有什么?”年轻人又画了几条线,是路,从那个圈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通向不同的方向。然后他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他指了指那个方块,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做了一个“锁”的手势。他的手指扣在手腕上,收紧,像锁链扣上去。方岩的拳头握紧了。
方岩正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声音很尖,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有人在跑,靴子踩在地上,扑通扑通的,很急。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在喘气。那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方岩也跟过去。街上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趴在他们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不闹。有人背着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东西,边跑边往下掉,没有人捡。有人牵着牛,牛不肯走,被拽着鼻子,哞哞地叫。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但不是那种看到怪物的恐惧,不是那种第一次见到可怕东西的恐惧,是那种看到什么东西的恐惧——那种见过很多次、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该跑、但每次跑的时候还是会害怕的恐惧。方岩抓住一个跑过身边的人。那是个中年男人,跑得满脸通红,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被方岩抓住,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抬起头,看到方岩的脸,愣住了。方岩指了指那个方向,做了一个“什么”的手势。他的手指向人群跑去的方向,然后摊开手掌,歪着头,像在问“那是什么”。那人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那人的声音很急,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一个字叠着一个字,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但那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后做了一个“不要看”的手势。他的手指在眼睛前面划了一下,然后别过头,闭上眼睛。方岩松开手,那人跑了。
方岩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天边,有一团黑云。不是雨云,雨云是灰白色的,是厚的,是沉的,压得很低。那团云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像有人把一缸墨泼到了天上。云在翻涌,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翻涌,是自己翻涌,像活物在里面挣扎,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云在扩散,边缘像水波一样往外推,一圈一圈的,推得很慢,但不停。云在往这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方岩看不清,太远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像山,像雾,像什么东西的影子。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大,很大。大得像那些氤氲森林,大得像那条蛇,大得像他从巨山上劈下来的那块残骸。那东西很沉,沉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那东西很慢,慢得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慌。那个年轻人拉了拉方岩的袖子,说了句话,声音很急,像在催。他指了指屋子,做了一个“进去”的手势。他的手指向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