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这句话落下之后,营中并没有松下来,反而更紧了。
主将说不打,不是让人睡死过去,而是让所有人把刀攥得更稳。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前营减火,后营照旧喂马,但不许弄出大动静。
中军值夜哨加一层,明哨照旧站,暗哨全部往前推两百步。
营中还特意撤掉了两处外圈火盆,只留了几团小火,远远看去,像是巡营都懒了。
何进看着军士把火盆往回收,皱着眉走到瞿通身边。
“将军,咱们这是给人看软相?”
瞿通站在一处土坡边,低头看着营盘布置,声音不大。
“不是软相,是馋相。”
何进愣了下。
瞿通继续道:“让他们觉得这营好摸,摸得近,咱们才能拿住手。”
何进咧了咧嘴。
“成,我明白了,今晚谁敢进来,先留半条命。”
瞿通侧头看了他一眼。
“留人,不留尸,记住了。”
“是。”
何进抱拳,转身就走。
另一边,张度正蹲在地上,用木炭在一张旧羊皮上重新划营外几道警戒线。
乌恩其站在他旁边,拿脚尖点了点一处凹地。
“这旧沟,你要不要再埋一层人?”
张度抬头看向瞿通。
瞿通走过去,蹲下扫了一眼。
“埋。”
“但别全埋在沟里,沟边埋两队,沟后再藏一队。”
乌恩其问:“防什么?”
“防对面的人不傻。”
瞿通道:“若真是来摸营,不会全踩进一条沟里,前头有探脚的,后头有压阵的,沟里那点人,只够拦第一拨。”
张度点头,立刻记了下来。
“那第二道线呢?”
瞿通在羊皮上划了个圈。
“第二道线缩窄,让他们过第一线。”
乌恩其眯了眯眼,笑了。
“将军这是想放近了再吃。”
“嗯。”
瞿通站起身。
“远了夜里不好认,近了好抓。”
军令继续往下传。
中军左翼,短铳队开始悄悄换位,人不多,只有三十余人,但全是近战拿活口的老手。
火绳换短火门,药壶分开放,防的就是夜里点火误事。
另一边,弩手也换了麻绳箭和钩镰。
他们今晚的活,不是放箭多准,而是要把人拖住。
营中几个最能跑的军士被叫来,专门编成了一队“套子手”,一人一根索,腰间别短刀,连甲都没穿全,就为了跑起来快。
等第一轮布置完,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夜色更沉了。
风也起了点,营外看上去越发安静。
瞿通没有回主帐,而是一直站在外头。
张度低声道:“将军,要不要先吃口热的?”
瞿通摇头。“等他们来了再说。”
张度没再劝,他这一路跟着,早看出来了。
瞿通在阵前不是那种爱说狠话的人,但只要他站着不动,营里就没人敢松。
又过了一阵,最前面的暗哨回来一人,猫着腰摸进来。
“报!将军,西北边有动静。”
何进一步就窜了过去。
“多少?”
“还没看清,只听见细马蹄,不快,像压着走。”
瞿通抬手,压住何进嘴边的话。
“传下去,第一线不动,第二线短铳队上药,弩手持钩,不许先出声。”
“是。”
传令兵立刻跑开。
何进压着嗓子问:“将军,若是他们只在外头蹭一圈呢?”
瞿通道:“那就看着,没踩进来,别动手。”
“真忍得住?”
“你忍不住也得忍。”
瞿通看了他一眼。
“一惊,今晚就白等了。”
何进咬了咬牙,点头。
他是冲阵的猛将路子,最烦这种蹲着等人的活,可打到这份上,他已经服了瞿通的判断。
既然主将说等,那就等。
前营最外层,一片黑地里,两名暗哨趴在一条干土沟边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人耳朵贴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抬手,碰了碰身边同伴。
“来了。”
身边那人没回头,只微微动了下指头。
前方,果然有几道影子慢慢挪近,马没全骑着,有几人是牵着马走。
这就不是偷袭的路数了,真偷袭求的是快,摸营求的是静。
那几道影子时停时走,贴着旧沟一线往前探。
打头的还特意蹲了两次,像是在看地上的马蹄印和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