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踏进楚府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青灰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檐角悬着几缕未散尽的夕照，像褪了色的金线。她步子未缓，裙裾扫过青石阶上浮着的薄尘，鞋底碾过一粒松动的鹅卵石，发出细微的“咔”声。门房老张缩在门洞阴影里，见她走近，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没敢抬头，只将腰弯得更低，手心汗湿，攥着半截枯黄的扫帚柄，指节泛白。“明大姑娘……在么？”楚云梨问，声音不高，却如冰珠坠玉盘，清凌凌砸在寂静里。老张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在、在！刚从后园回来，说是要换衣裳……”话音未落，忽听西边抄手游廊尽头传来一声脆响——是瓷盏碎裂之声，接着便是明大压抑不住的抽气声，短促、急促，像被掐住喉咙的鸟。楚云梨眼皮未抬，径直往西跨院去。游廊两侧垂着新换的靛青布帘，风过处微微掀动，露出底下半幅褪色的墨竹图。她脚步沉稳，可袖口垂落的手却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枚月牙形的浅红印子。不是疼，是压着一股浊气，沉甸甸坠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明大住的西跨院比从前更显幽深。院中那棵老槐树被砍去了三枝主干，只余下光秃秃的虬枝伸向天空，像几只枯瘦的手，在暮色里无声抓挠。树下青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苋草，紫红茎秆上顶着细小的白花，在风里簌簌抖。楚云梨推门而入。明大正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死死按在左肩胛骨下方，指尖发颤。她身上那件月白缠枝莲纹褙子后襟已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一道新鲜鞭痕横贯肩背，皮翻肉绽，边缘肿起乌青，血珠正顺着脊沟缓缓往下淌，在素白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听见门响，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笑，却牵扯到伤口，眉头狠狠一拧，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阿梨……你、你怎么来了？”楚云梨没应声，只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腕子，力道不容挣脱。明大倒吸一口冷气，想抽手，却被她扣得更紧。楚云梨指尖微凉，沿着她手腕内侧脉络缓缓上移，停在肘弯处轻轻一按——明大身子一软，几乎跪倒，喉头哽出一声呜咽。“别动。”楚云梨声音极淡，“你肩上这伤，是鞭子抽的？”明大咬着下唇，血珠沁出来也不擦，只盯着自己绣鞋尖上一点泥渍，哑声道：“……是我不慎撞翻了香炉，打翻了父亲案头的墨砚，他……他罚我。”楚云梨笑了。那笑极轻，极冷，像初冬河面乍起的一道裂纹，底下全是寒冰。“撞翻香炉？”她慢慢松开手，转身踱至窗边，推开糊着素绢的支摘窗。窗外是后园残荷，枯梗斜插在浑浊水面，几片褐黄残叶浮沉不定。“那香炉重二十斤，三足蟠龙纹，底部铸有镇宅符咒，寻常人连挪都挪不动。你撞它？怎么撞？用头撞？”明大脸色煞白，眼睫剧烈颤抖，终于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楚云梨回身，目光扫过妆台上那只碎成三瓣的青釉莲瓣盏——盏心绘着半朵未开的并蒂莲，蕊心一点朱砂红，艳得刺目。她伸手拈起一片碎片，指尖抚过断口锋利处，忽而一扬手，碎片直直飞向墙角那只紫檀木雕花立柜。“啪！”一声闷响，碎片嵌入柜门浮雕的牡丹花瓣里，颤巍巍晃着。“这盏，是母亲生前最爱用的。”楚云梨声音平静无波，“她病重那年，亲手描的莲，熬了七夜，才烧出这一套十二只。父亲收在库房三年，去年你十六生辰，他破例拿出来赏你。你说你喜欢莲，清雅高洁。”明大浑身一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深色圆点。“你不喜欢。”楚云梨走到她面前，俯身，视线与她齐平，“你喜欢的是库房第三间南耳房樟木箱底那本《闺训辑要》，封皮烫金，内页夹着父亲亲笔批注。你偷看了三年，每一页都抄了三遍，连他写‘妇德贵静’旁边那个小墨点，你都记得位置。”明大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毒蛇盯住的雀儿。楚云梨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展开，递到她眼前。纸上墨迹淋漓，是明大自己的字——工整、秀逸，带着刻意模仿父亲笔意的凝重。内容是一封未署名的密信，字字句句皆在控诉楚云梨“妖言惑众、败坏家风、私通外男”，末尾画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正是楚白光书房密匣上所用的印鉴。“你抄了三遍。”楚云梨指尖点着那枚梅花，“第一次抄在旧账册背面，第二次抄在《女则》页脚空白处，第三次，抄在这张纸上，预备今夜趁父亲歇息时，塞进他枕下。”明大呼吸骤停，面如死灰。“你以为我不知道？”楚云梨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游过枯叶，“你每回偷进书房，都在窗棂第三根横档上留下半枚胭脂指印。你每回翻动《闺训辑要》，都会在第七页‘妒忌’二字旁，用银簪尖划一道浅痕。你每次焚香祷告，香灰落下的位置，离蒲团右脚跟，永远差三寸一分。”她顿了顿，看着明大惨白如纸的脸，忽而一笑：“你记性真好。可惜，记错了地方。”明大嘴唇翕动，想辩解，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气音。“父亲今日申时三刻去了城西药铺。”楚云梨踱回妆台前，拿起明大搁在台面上的银簪，簪头镂空，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黑曜石，“药铺掌柜姓孙，祖上三代行医，最擅接骨续筋。你肩上这伤，若再拖两个时辰不敷药，日后阴雨天必溃烂化脓，整条左臂废掉一半。”明大浑身发抖，泪水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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