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绝伦!”朱棣一掌拍在巨大的北疆舆图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跳,“将国朝兴亡,附会于一部闺阁小说?曹雪芹?明朝血亲?无稽之谈!朕迁都北平,天子守国门,五征漠北,修撰《永乐大典》,威加四海,万邦来朝,何等气象!岂是那蝇营狗苟、衰败倾颓之家族可比?后世子孙若真不肖至此,那也是他们辜负了朕与父皇的基业!”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那些关于“系统衰败”的描述。“小冰河期?天灾频仍,更需朝廷有力,赈济得当,调度有方!白银金融?豪强仕绅?”朱棣冷笑,他对于江南那些富可敌国、又与朝廷若即若离的势力,从来心存警惕,却也倚仗其财力支持北伐和下西洋。“拉锯战?朕在,看哪个豪强敢与皇权拉锯!”
但当看到“清修《明史》多篡改贬抑”、“文字狱到达历史顶峰”、“半奴隶半封建社会”时,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在乎“闭关锁国”的指责,他本人正在筹划郑和的远航,他要的是宣扬国威,羁縻远人。但“篡改历史”、“文字狱”、“倒退”,这些字眼刺痛了他。他得位虽有争议,却自认是继承了父皇的大业并将其发扬光大的雄主,最在乎身后评价,最恨被人歪曲抹黑。
“建奴……安敢如此!”朱棣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蛮夷之辈,窃据神州,还敢涂青史,钳制思想,将我华夏文明倒退至半奴隶之地?”这一刻,他对那尚未出现的、所谓“大清”的怒火,甚至暂时压倒了对“末世”描述的愤怒。因为他从这描述中,看到了一个比王朝更替更可怕的东西——文明的沉沦与扭曲。
“《永乐大典》……朕修此书,便是要汇聚古今文明精华,保我华夏文脉不绝。”朱棣盯着光幕上“保存鲜活的文化生态”几字,眼神复杂,“难道后世,真到了需要靠一部小说,来保全文明信息的地步?那朝廷何在?史官何在?天下读书人何在?!”
他忽然想起父皇晚年近乎偏执的清洗,想起方孝孺被夷十族时那“便十族奈我何”的惨烈。文字的力量,思想的传承,王朝的寿命,文明的存续……这些庞大的命题,伴随着光幕上那些刺目的字句,一股脑地压在这个以武功着称的帝王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敌人,不在漠北的风沙里,而在时间的长河中,在人心深处,在那名为“历史”的战场上。
万历皇帝懒洋洋地躺在豹房的软榻上,身边是精美的酒器和同样精美的宦官。他很久不上朝了,奏章堆积如山。光幕的出现,起初只让他觉得新奇,像看一出新奇的戏文。但随着文字滚动,他的眉头渐渐皱起,那副万事不关心、只想躲清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红楼梦》?听说过,坊间闲书,无非儿女情长。”万历嘟囔着,喝了口酒,“跟朕的大明有何干系……嗯?文明遗书?”
当他看到“贾府的财富未用于创新或民生,而在无尽的排场、人情与内部倾轧中耗尽”时,他拿着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排场?他修陵墓,宫殿,赏赐嫔妃宦官,哪一样不是排场?人情?朝廷里那些党争,不就是最大的人情网络和倾轧?他躲进深宫,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厌倦了这无尽的、耗人心神的“人情”与“内部倾轧”?
“宝玉等‘异端’被排斥,贪鄙的贾雨村一路青云……”万历的脸色有些发白。张居正算“异端”吗?他死后被清算。那些整天嚷嚷着要他立太子、要他上朝的言官,算“异端”吗?他厌烦透顶。至于“贪鄙的贾雨村一路青云”……他身边得宠的宦官,外朝某些善于钻营的大臣,他们的名声,似乎也并不那么清白。
“系统失去了活力与纠错能力……”万历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他不上朝,用“留中不发”来处置大部分奏章,某种程度上,就是让这个庞大的官僚系统自行其是,同时也放弃了最高裁决权和纠错能力。他以为自己平衡了各方,掌控了局面,但光幕文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自我安慰的幻象。
“无人敢直面核心危机,整日里家大业大、天朝上国的幻境中直至雪崩。”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万历的心口。辽东的努尔哈赤正在坐大,朝廷的国库日渐空虚,各地的灾异奏报不时传来……这些,他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刻意不去深想,用“皇爷爷(嘉靖)修道几十年也没事”、“皇祖(隆庆)宽仁也没事”来麻痹自己。他沉醉在“天朝上国”的旧梦里,以为大明朝这艘巨舰,即便有些小破洞,也总能继续航行下去。
现在,光幕无情地告诉他,这艘船,最终会沉。而且沉没的过程,被写得如此精细,如此具有普遍性,仿佛他此刻的每一个懈怠,每一次逃避,都是在为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添上一铲土。
万历猛地将酒杯掷出,金杯撞在柱子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酒液溅开,像血。“胡说八道!危言耸听!”他嘶声叫道,胸膛起伏。但内心深处,一种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忽然觉得,这温暖的豹房,也变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