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看着眼前这惨烈到极点的一幕,那张常年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饱经风霜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那几只早已冰冷的、开始变得僵硬的绵羊尸体,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了堤的河水,汹涌而出,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的婆娘,更是早已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如同杜鹃啼血,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阵发自肺腑的心酸。
这几只羊,是他们家,除了那几亩产出不多的薄田之外,全部的家当了。
现在,全完了。一年的辛苦,全完了。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这悲惨的一幕,也都沉默了。火光跳跃,映照在他们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对王叔一家的同情,有对自己侥幸躲过一劫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的、压抑的愤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对不能!”一个性子急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低吼道。
“是啊!今天遭殃的是王叔家的羊,明天,会不会就是我家的牛?!”
“再过几天,它胆子越来越大,是不是就要撞开我们的房门,闯进我们家里来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霁!霁娃子!”
终于,所有的目光,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充满了依赖,也充满了,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最后的希望。
林霁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沉稳的步伐,缓缓地,走上前,弯下腰,用一种不容拒绝但又充满力量的动作,将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王叔,从冰冷的地上,搀扶了起来。
他的眼神,如同一把缓慢而锋利的刻刀,依次扫过那几只死状凄惨的绵羊,扫过王叔那张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的脸,扫过王叔婆娘撕心裂肺的哭嚎,扫过周围所有村民那写满了恐惧、愤怒与祈求的眼睛。
最终,他的目光,如两道实质般的冷电,投向了那片黑熊消失的、深不见底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山林。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如铁,坚硬如钢。
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而霸道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杀气,从他的身上,冲天而起!那股气息是如此强烈,甚至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为之一滞,几个离他近的村民,甚至感觉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因周教授的郑重警告而产生的犹豫,那一点点,对那头黑熊因为“父爱”而产生的复杂同情,在眼前这血淋淋的、残酷无比的现实面前,被彻底,斩断!
守护,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退让,更不是泛滥的同情。
守护,是责任,是担当,是必须用铁与血来扞卫的、不容置疑的底线!村民的安宁,是他的底线!
“王叔,大家,放心。”
林霁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如同最沉重的誓言,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从今晚起,这一切,都将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向你们保证,天亮之后,你们,再也,不会听到那头熊的咆哮。”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后的狼藉与悲泣。
他转过身,那高大而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的犹豫,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自己的小院,大步走去。
所有人都看到,今晚的夜,似乎格外的黑,黑得深不见底。
但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却仿佛,在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甚至不敢逼视的炽热光芒。
他们知道。
溪水村的“山神”,要真正地,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