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是王浩。
他蜷缩在那堆厚实的稻草里。
身上盖着的,是一床不知哪位大婶送来的棉被。那被面是大红色的牡丹花开,俗气,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是他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廉价货。
手里捧着的,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腊肉红薯粥。
粗瓷大碗,碗沿甚至还有个缺口。
但此刻,这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烫手、也最沉重的一顿饭。
他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温暖。
但他的心,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揉捏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羞愧、悔恨、感动、震撼……
种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最汹涌的潮水,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刷、激荡。
这种剧烈的冲击,让他那颗曾经被金钱、虚荣和傲慢填满的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灵魂的洗礼!
透过祠堂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他看着外面。
那个被无数人跪拜、被视作神明一般的年轻身影,此刻并没有站在高处接受膜拜。
相反,林霁只是平静地挥舞着铁锹,裤脚卷起,满是泥泞,正和大家一起埋头苦干。
他不说话,只是做。
王浩看着那些村民们。
那些脸上布满皱纹、皮肤黝黑粗糙的山民,他们看向林霁的眼神,是发自肺腑的、不带一丝一毫虚假的感激与敬畏。
甚至,连带着看向他们这群“闯入者”的眼神,虽然依旧有着隔阂,却也因为林霁的救助,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宽容。
这碗粥,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浩低头看着碗里晶莹的红薯块,视线再次模糊。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
就在前几天,还是在这片土地上。
他穿着限量版的冲锋衣,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放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
那副如同小丑般、狂妄无知的丑陋嘴脸,此刻在记忆中清晰得如同高清回放。
“穷鬼”、“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这些恶毒的词汇,曾经多么顺口地从他嘴里溜出来。
而现在,这些词汇化作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脸上!
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错得无可救药!
曾经的他,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他看不起这些山里人的“贫穷”与“落后”,嘲笑他们的“愚昧”与“胆小”。
他以为自己站在文明的顶端,俯视着这些蝼蚁。
但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身经历了这场生与死的考验,直到他在暴风雪中绝望地哀嚎,直到他眼睁睁看着死神挥舞镰刀……
他才终于,可悲地意识到——
真正贫穷、落后、愚昧、胆小的,不是他们。
而是自己!
是自己那颗早已被都市的浮华与喧嚣所腐蚀得空洞不堪的、贫瘠的灵魂!
他引以为傲的跑车,在天灾面前不如一辆推土机;他引以为傲的名表,换不来一口热粥。
而那个被他嫉妒、被他嘲笑、被他视为“炒作骗子”的林霁。
那个男人所拥有的,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任何金钱都无法买到的……宝藏!
那是足以让上百人甘心跪拜的无上威望!
那是足以在天灾面前拯救众生的超凡能力!
那更是一种,在面对仇人时,依旧能不计前嫌、伸出援手的……博大胸怀!
林霁救了他。
不仅仅是救了他的命,更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粉碎了他的世界观,然后强行塞给他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我……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王浩痛苦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喉咙深处,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声。
泪水混合着鼻涕,蹭在了那床带着太阳味的棉被上。
他的几个朋友,也都沉默地坐在他的身边。
曾经意气风发的富二代们,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与王浩如出一辙的……羞愧与迷茫。
那场暴雪,不仅摧毁了他们的越野车队,更彻底地,击碎了他们那份建立在物质之上的、可笑的优越感和自尊心。
这里没有夜店的灯红酒绿,没有阿谀奉承的狐朋狗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