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语气也很随意,就像在叫一条普通的家犬。
但白帝听到之后,那原本竖起来的毛一下子就顺了回去,凶相也收了。
它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威廉一眼。
那意思很明确:算你走运,本王今天心情好。
它经过那两个下棋老头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随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也没躲,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这个细节让威廉更加震惊。
这头猛兽在这个村子里,居然就跟一只大猫似的?
林霁从旁边的小路上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棉麻的短褂,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
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的。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沾了一片小草叶,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年轻农民。
不好意思啊,它对生人有点排斥,没伤着你们吧?
林霁笑着跟威廉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他把锄头随手靠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苏晚晴帮他安排的翻译赶紧上前,把这番话翻了过去。
威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来跟林霁握了握。
他注意到林霁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一双做生意的手。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林霁。
这就是那个在网上叫板他们整个协会的年轻人?
看着也不像什么大人物嘛,穿着打扮跟个农民似的,手上还有老茧。
跟他想象中那种西装革履、口若悬河的商业精英完全不沾边。
林先生,你好。威廉用英语说道,很荣幸能够接受你的邀请来到这里。虽然一路上的条件确实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
这话说得挺客气,但出乎预料这四个字的弦外之音谁都听得出来。
他嫌这地方太简陋了。
他身后那几个专家的表情也差不多,有人在偷偷用手机拍路边的泥巴地,大概是准备回去当笑料发给同行看。
林霁假装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威廉说不上来的自信,不是那种商人式的精明,更像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作品的笃定。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看看。不过有一个事儿得先说好。
请讲。
车不能再往里开了。
为什么?威廉皱了皱眉。
咱们酿酒坊在后山里头,周围的微生物环境对酒的品质有直接影响。汽车尾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物质会破坏这个环境。
林霁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找借口。
一氧化碳、氮氧化物、未完全燃烧的碳氢化合物,这些东西会干扰酿酒环境里的菌群平衡。我们的酒靠的就是这些天然菌群,容不得半点污染。
所以从这儿开始,得走路进去。
林霁说着,指了指村口那条蜿蜒进山的土路。
那条路不宽,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散步的小径而不是通往工厂的道路。
还有,你们鞋上那些化学鞋油的味道也不太好,最好换成布鞋。我这儿准备了几双,都是新的。
他从旁边的竹筐里掏出了五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大小小各种码。
每双鞋都用干净的白布包着,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手工活儿。
威廉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价值几千欧元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又看了看林霁手里那双朴素到了极点的黑布鞋。
这两双鞋之间的价格差距,大概有几百倍。
但林霁的意思很明确——在这儿,你那几千欧元的皮鞋不如这双几十块的布鞋。
旁边的一个男专家忍不住了,用英语小声跟威廉说:这是不是在故意刁难我们?
另一个专家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些微生物理论,听起来有一定道理,但要求我们换鞋,是不是太过分了?
威廉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但他注意到了林霁身后已经架好的直播设备,镜头正对着他们这边。
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意味着信号正在实时传输。
这一切都在直播。
全世界都在看着。
他要是这时候嫌弃不肯换鞋,那就等于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到时候舆论的风向一转,他们就从来打假的正义使者变成了连鞋都不肯换的傲慢老外。
这笔账,威廉算得清楚。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