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老榆木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四周的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东面墙上挂了一幅字。
是林霁自己写的。
四个字——天酿地藏。
笔锋遒劲,墨色沉稳,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一样。
厅堂里没有开灯。
光线全靠南面那扇半开的木窗透进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那三个天青色的瓷瓶照得温润如玉。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一股窖泥的味道。
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
像是走进了一座老庙。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封口严实的天青色瓷瓶,大小一样,形制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瓶身上用小楷刻着不同的年份和批次编号。
那小楷写得极其工整。
一笔一划都透着匠人的认真。
瓶口用的是传统的封泥工艺,泥封上还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刻的是云上仙坊四个篆字。
这三瓶酒是林霁精心挑选的。
一瓶是第一批出窖的原浆,陈了三个月。
一瓶是经过二次发酵的精酿,陈了半年。
最后一瓶,是整个窖池里最好的那一坛,也就是当初开窖时第一勺舀出来的那个——云上仙特酿。
三瓶酒,三个阶段。
从青涩到成熟,从粗犷到精致。
林霁的意思很明确。
他不是要让这帮人喝一瓶好酒。
他是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一瓶好酒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五位专家围着桌子坐好了。
威廉坐在正中间,两边各坐两个人。
左边是那个法国来的矮胖专家,叫皮埃尔,干了三十年的葡萄酒与烈酒鉴定。
皮埃尔旁边坐着一个日本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极其严肃,是亚洲清酒协会的首席评审。
威廉右边是一个德国女人,五十岁左右,短发,目光锐利,据说是欧盟食品安全局的特聘顾问。
最右边是一个美国人,年纪最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已经是北美烈酒品鉴大赛连续三届的冠军评委。
五个人,五个国家,五套完全不同的味觉体系和评判标准。
这是威廉特意挑选的阵容。
他要的就是多维度、多角度、无死角的评判。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套标准的品鉴用具:白瓷杯、嗅香杯、纯净水清口杯,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那个光谱分析仪巴掌大小,银灰色的金属外壳,顶部有一个微型探头。
只要把探头伸进酒液里,三十秒之内就能给出基本的成分分析图谱。
这玩意儿一台要十几万美金。
五个人带了五台。
阵仗摆得十足,像是来做手术的。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刷弹幕了。
这架势,是来品酒的还是来验尸的?
别急,让他们装,一会儿有他们好看的。
林霁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站在桌子的一侧。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就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棋手,已经把后面二十步都算好了,现在只是在等对手落子。
他并没有急着开瓶,而是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白瓷碗和一把竹制的茶筅。
那个白瓷碗是建盏的形制,口大底小,釉面是兔毫纹的,在阳光下能看到一丝一丝的金色光泽。
茶筅是竹子做的,细细的竹丝劈成了上百根,扎在一起,像一朵没有开放的花苞。
在品鉴之前,我想先给各位展示一个东西。
翻译把这句话传过去之后,威廉微微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
其他四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那个日本专家的眼睛在看到茶筅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东西。
茶道里的核心器具。
但用在酒上?
他从来没见过。
林霁把第二瓶酒的封口拧开,倒出了大约半碗酒液到那个白瓷碗里。
酒液落入碗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叮——
像是玉珠落盘。
那声音在安静的品鉴室里格外清晰。
几个专家的耳朵同时动了一下。
光是听这个倒酒的声音,就知道这酒的密度和粘稠度不一般。
普通的酒倒进碗里,声音是的。
这个酒的声音是的。
差别太大了。
然后他拿起那把茶筅,用一种极其讲究的手法开始搅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