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法语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翻译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如实翻译了过来。
他说……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普罗旺斯的外婆家,夏天午后那种最纯净的阳光味道。他说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很多年了,但刚才那一口酒,把他整个人都带回去了。
皮埃尔又补了一句。
翻译继续翻。
他说,他外婆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他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永远消失了。但这杯酒告诉他,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藏在了某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全场又沉默了。
那个日本专家摘下了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美国专家把笔记本合上了,笔也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写不出任何东西。
因为语言在这种体验面前,是苍白的。
威廉放下酒杯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一万句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作为一个用了几十年理性和数据来评判酒好坏的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了理性范畴的东西。
那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
那是这杯酒在他的身体里激活了一种他以为早就死掉了的感知。
那种纯粹的、原始的、与天地共鸣的感动。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小酒厂里喝到一杯刚出桶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时的感觉。
那是他爱上这个行业的起点。
但那种感觉,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被无数次的评分、打分、写报告、做数据分析慢慢磨掉了。
他以为那种感觉再也回不来了。
但今天,它回来了。
这时候那个一直在旁边操作仪器的助理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那份报告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助理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
是困惑。
一种被数据颠覆了认知之后的困惑。
威廉先生,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成分极其复杂,光是已识别的芳香族化合物就有四百多种,还有大量我们数据库里没有记录的未知分子。
四百多种……威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要知道,世界上最顶级的干邑白兰地,芳香族化合物的种类大约在两百种左右。
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大约在一百五十种。
四百多种。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所有的毒理学指标……
助理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又看了一眼威廉,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全部为零。
没有任何致癌物,没有任何重金属超标,没有任何有害微生物。甚至连那些所谓的未知活性物质,在体外细胞实验中呈现的全部是抗氧化和细胞保护的正向效应。
助理翻了一页报告。
不仅如此,我们检测到了至少十七种具有明确生物活性的多肽类物质,其中有三种在现有的国际食品添加剂数据库里完全没有记录。
但它们的细胞毒性测试结果全部是阴性。
也就是说……
助理抬起头,看着威廉。
这些未知物质不但没有毒性,反而对人体细胞有显着的保护作用。
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对肝细胞和神经细胞的保护效果,数据好得有点离谱。
品鉴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被味道震住了。
这一次是被数据震住了。
感性和理性,两条路,殊途同归,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酒,干净得不像话。
好得不像话。
威廉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翻涌。
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喝过的酒不下万种。
从苏格兰的泥煤威士忌到法国的百年干邑,从日本的清酒到墨西哥的龙舌兰,从格鲁吉亚的陶罐酒到秘鲁的皮斯科。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行业的顶峰。
他以为自己的味觉和嗅觉已经触碰到了人类感官的天花板。
但今天。
这个藏在中国西南山区里的小酒坊。
这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这三瓶用最原始的方法酿出来的酒。
把他的天花板掀了。
不是掀开了一条缝。
是整个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