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曼站在他侧后方,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直播界面已经开启,观众数正往上跳。她没说话,只轻轻碰了下镜头,确认角度对准主台。
村道尽头,那辆灰蓝色商务车再次出现。车停稳,陈砚之第一个下车,手里仍抱着文件夹,身后两人也穿着同样的制服。他们脚步整齐,直奔会场入口。
罗令迎上去,站在展台前没动。陈砚之扫了眼四周陈列的木雕、陶器、染布,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未完成的木雕上。
“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争对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能听见,“而是为了确立标准。技艺需要传承,但不能停留在口传心授的模糊状态。第三方评估,是对文化负责。”
罗令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就用看得见的方式,讲清楚什么叫传承。”
他抬手,赵晓曼立刻点开手机,一段视频在投影幕布上播放。画面里,老陶匠蹲在溪边采泥,孙子在旁搅水,祖孙俩沉默地劳作,日升月落,七十二天,从泥到釉,从窑封到开火。全程无解说,只有风声、水声、柴火爆裂声。
视频结束,全场安静。
罗令走到主台中央,将木雕放在展台正中:“你们要标准,那就看一道工序。‘火种缠枝’,始于元末,传于战乱,靠的是半诀存技、合谱复法。今天,我让你们看看,它从何而来。”
他闭眼,掌心贴住残玉,缓缓覆在木雕表面。
空气微微震颤。几息之后,半透明影像浮现空中——古村匠人立于月下,手持刻刀,刀尖轻触木面,顺着纹理缓缓推进。每一道刻痕都与木纹咬合,如根须入土,自然生长。影像中,匠人手腕微转,刀锋斜挑,一缕木丝如活蛇般卷起,随即落下,化作缠枝纹的第一笔。
赵晓曼低声解读:“这是‘活纹刻法’,明代《匠录》记载‘顺木性而生,逆匠心而止’。刀不破纹,力不伤脉,全凭手感与经验。现代机械雕刻,无法复现。”
影像持续三分钟,渐渐消散。铜铃又响了一下,风从山谷吹来,掠过展台。
陈砚之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木雕,又抬头看罗令:“这是……全息投影?还是提前录好的?”
“是梦。”罗令睁开眼,声音平静,“我每夜所见,先民所行。你若不信,可以现场试。”
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那就现场比。限时一个时辰,主题‘山水共生’,双方各出三人,现场创作,观众投票,以结果说话。”
罗令没犹豫:“可以。”
“我们派的是专业工艺师,受过系统训练。”陈砚之补充。
“我们派的,是天天动手的人。”罗令转身,点名,“王二狗、老陶匠、染布李婶。”
王二狗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刀柄上“守夜人”三字清晰可见。他走到展台前,拿起一块青冈木,先轻敲几下,耳朵贴上去听声。随后用拇指顺着木纹滑过,停在一处结疤旁,点头:“这儿,能出山水脉。”
老陶匠闭眼三息,才拿起刻刀。李婶则从布包里取出一束草,揉碎后挤出汁液,滴在白布上,看染色深浅。
陈砚之团队三人已开始动刀。他们手法熟练,线条规整,山水轮廓迅速成型,刀工干净利落,像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
可罗令这边,节奏完全不同。王二狗每刻一刀,都要停顿,手指抚过木面,像是在读什么。老陶匠中途放下刀,去摸了摸展台边一盆水的温度。李婶则把布摊开,对着阳光看了许久,才开始刺绣。
时间过半,专家作品已基本完成:三件小件,山水分明,比例精准,细节清晰,一看就是现代工艺审美下的标准作品。
联盟这边,王二狗的木雕才刻到山脊,刀痕粗粝,未加打磨;老陶匠的陶片上只勾了两道曲线;李婶的绣布上,几缕丝线刚搭出水波轮廓。
台下有人开始议论:“这算什么?还没做完?”
“是不是太慢了?人家都雕完了。”
直播弹幕也刷起质疑:“标准都不统一,怎么比?”
陈砚之站在台下,嘴角微扬,正要开口。
罗令抬手,打断他:“再等十分钟。”
话音落,王二狗突然加快动作。刀锋如风,沿着先前刻痕顺势而下,山势陡起,林木自生。他不再逐刀细琢,而是以势带形,一刀劈出悬崖,一刀挑出飞瀑。最后,他在山腰刻下一扇小窗,窗内隐约有火光。
老陶匠睁开眼,落刀如雨。陶片上,山影倒映水中,水纹随风轻荡,釉色未上,却已有流动之感。李婶则用双线交叠,绣出一道逆流而上的鱼,鱼鳞用三种深浅的蓝,层层叠出水光。
最后一刻,三人同时收手。
作品摆上对比台。
专家作品整齐划一,像工厂出品,山水对称,比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