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头顶灌下,带着泥土与湿气的混合气味。他双脚落地,头灯的光圈扫过井壁,青苔覆盖的石缝间渗着水珠。井底淤泥堆积,中央一块规整的石堆露出半截棱角,正是李工说的异常结构。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面,触感冰凉而坚硬。正要取出软刷清理,呼吸忽然一滞——喉咙像是被细砂擦过,眼角也泛起轻微刺痛。他立刻屏住气,从背包取出湿帕捂住口鼻,将头灯对准空气。
微尘在光束中缓缓沉降,轨迹歪斜,像是被无形的力牵引着向下压。这不是自然沉积。他迅速按下对讲机开关:“赵晓曼,所有人禁止下井,空气有毒,可能是苯系挥发物,等通风设备。”
声音在井壁间回荡,没有回音。
他不敢久留,但也不能空手而上。石匣只露出一角,刻痕极细,必须近看。他从密封袋中取出软刷,轻轻拂去表面泥垢。灰白粉末簌簌落下,在灯光下泛出微弱的银光。
一道细线浮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以固定间距排列,末端带钩,如同某种编码。他调整角度,让光线斜照其上,整片纹路逐渐清晰——是星图。
七颗星点连成弧线,中间一点居高,两侧各三,呈拱卫之势。他心头一震。这布局他见过,在残玉的梦里。第七次入梦时,南海沉船上方夜空正悬着同样的星位,那一刻,船头罗盘自动校准,指向东南。
他闭上眼,手贴残玉,集中精神。
梦境闪现——漆黑井底,先民披蓑戴斗,将石匣封入坑中。一人仰头望天,手指划过夜空,星点逐一亮起。地面沙盘上,一条航线自陆而出,蜿蜒入海,终点正是星图所指方位。画面一转,乌篷船模型被摆上祭台,龙骨刻痕与井中星图遥相呼应。
梦断。
他猛地睁眼,呼吸急促。这不是独立坐标,是校准点。古人用陆上星位修正海上航图,确保航线不偏。船模藏图,井底立标,一陆一水,互为印证。
证据链闭环了。
他立即取出相机,调至微距模式,对着星图连拍三张。刚收好设备,头顶传来轰鸣。
不是引擎,是机械臂转动的声音。
他抬头,只见井口边缘,一台挖掘机正缓缓调转铲斗,对准井台。驾驶室里坐着个瘦削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握操纵杆,眼神直勾勾盯着井口。
狗蛋。
村里人都知道他老实,种地为生,前些年媳妇跑了,剩下老娘病在床上。罗令去年还帮她联系过县医院。
“狗蛋!”他对着井口喊,“这是文物点,不能动!”
那人没反应,铲斗继续下压。
罗令按下对讲机:“赵晓曼,挖掘机已经到位,目标是毁井。通知王二狗封锁进村路口,再叫李工报警,必须留现场。”
“收到。”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稳,“支援十分钟内到。”
他收起对讲机,将照片存入离线设备,塞进贴身口袋。井底不能再待,毒气已经开始影响视线,眼角的刺痛加剧,呼吸变得短促。他抓住井绳,准备上攀。
就在这时,头顶尘土簌簌落下。
铲斗已经悬在井口上方,离井沿不到半米。只要落下,整座古井结构都会塌陷,石匣将被掩埋甚至粉碎。
“住手!”他大吼,声音在井中炸开,“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是祖宗留下的路标!是咱们村能申遗的关键!你娘还在医院躺着,你真要为几个钱把根都刨了?”
铲斗停在半空。
驾驶室里的狗蛋手指僵在操纵杆上,肩膀微微发抖。他没回头,也没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住的泥像。
罗令没再喊。他知道,这句话戳中了。
他抓紧绳索,一脚蹬上井壁,开始往上爬。每动一下,肺部就像被砂纸磨过。毒气在积累,时间不多了。
刚升到一半,头顶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铲斗缓缓收回,接着是引擎熄火的声音。驾驶座的门打开,狗蛋跳下车,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罗令继续往上。三米、两米、一米——他伸手够到井台边缘,正要翻出,忽然脚下一滑。
井壁的青苔太湿,绳索也沾了泥。他整个人向下滑了半尺,手死死抠住石缝,指节发白。
头顶的狗蛋猛地往前一步,像是要伸手拉他,却又硬生生停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往井边一放,转身就走。皮卡发动,调头,扬尘而去。
罗令终于翻上井台,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伸手去拿那张纸条。
是医院的缴费单,金额一万二,日期是昨天。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他们说,不拆井,就不给药。”
他盯着那行字,慢慢坐起来。
远处村道上传来喇叭声,王二狗带着人来了。李工也赶到了,戴着防毒面具,正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