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中旬,山门在南洋各地的主事,还有本地华族头面人物,齐聚观音亭,一是请老山主方静斋的神牌归位,二是要选出下任山主。
大伙先去后山墓园,祭拜过老山主的衣冠冢,又在那些已经殁去的老兄弟墓前悼念一番,随后从雕刻着九峰叠翠的山门转回来。
华人重乡土乡情,大伙远涉重洋,说穿了就是谋生求活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乡,三宝山下的观音亭也就应运而生,做为本地华族供奉天地、神明、先祖,联络乡谊的所在。
山门能有今日兴盛,说起来,还要归功于三宝太监郑和余荫,如今山门会馆一众长老执事当中,便有两人是满喇加官厂将士的后裔。
郑和当年来满喇加,港口无主,亦不称国,部落头目年年给暹罗上贡四十金苟活,得见天朝煌煌神威,纳头便拜,从此成为天朝小弟。
三宝太监在此地建设海运基地,也就是俗称的官厂,迄今百十年矣,后来葡人炮船来到满喇加,土王远避柔佛,已经和亡国没啥区别。
方家数代人从事南洋贸易,亦贼亦商,随着生意做大,在海外建立固定交易点,以及派人居留某地调集储备货物,是必然的选择。
南洋地区的贸易,自古就是以中国商品为中心展开,作为亚洲的地中海,形成以华族为中心的贸易网络,同时是历史发展之必然。
时下并无海贸法则,海商与海贼、贸易与暴力无法分割,当观音亭在郑和驻军的宝地拔地而起,拳头最大的方家就是华侨话事人。
依古礼,祀帝王先师、公侯先贤,都是官方庙祠,普通百姓不能建庙立祠,只能在自家屋里祭祀祖先,此即庶人无庙,祭于其寝。
正德无后,嘉靖以藩王的身份继位,大礼议之争旷日持久,朱道长怒开推恩令,民间从此可以联宗立庙祭祖,家庙祠堂由是滥觞。
祠堂是死去祖先的家,神灵聚居之地,多建于墓所,三宝山恰是朝廷海外驻军的埋骨旧址,因此,观音亭在华人心目中意义非凡。
加之山门会馆筹集善款,广行义举,为华族撑腰,声誉日隆,影响力越来越大,侨居海外的华人富商去世,也以埋骨义山为殊荣。
满喇加还有黄、杨、顾等诸氏富家大族,当然也建有祠堂,但是侨民总归还是穷人多,遂把观音亭视作公祠,每年都会涌来祭祀。
尤其春秋两祭,南洋诸国华族云集而来,点烛焚香,瞻观音、拜妈祖、祭先祖,寄托乡情。
“吉时到~!”
随着一声长诵,供设老山主方静斋神位的仪式开始。
首先祭拜主神,大殿内是漆饰木雕的观音菩萨,坛左为海神妈祖,老秀才陈闽生主祭,水福和本地长老王朝廉左右襄祭,众人依辈分列队。
司仪诵呼,鼓手击打,青石板路上的脚步熙攘整齐,香烛茶食,水果三牲,糕点锡箔等祭礼先后呈上,极尽铺张。
陈闽生接过襄祭酒杯放于香案,率众三献爵、三跪九叩、读祭文。
青云亭内,有儒释道祭坛三座,均要一一祭拜,过道总是深的,肠子一样伸曲蔓延。
各院早已洒扫铺设洁净,热带雨水充足,庭树疯长,浓荫铺满院落,屋檐琉璃上阳光闪耀,庄严肃穆的祭文诵读声在各处回荡。
众人最后来到供奉神主的寝堂,写着方静斋名讳、生卒年月、原配继配姓氏、子孙名字的神主牌红底金字,按左昭右穆供放在案右。
四个方家遗孤被山门弟子领来,看到大人们泣拜,惶恐无措的大哭起来。
寝堂居中挂有画轴,乃郑和派守官厂的将官遗像,观音亭第一代山主方静斋画像位列其下。
陆成江磕了几个大头,出来望着净蓝的天空拭泪。
“四叔!四叔!我娘呢?”
方士林挣脱看守他的人,跑出来抓住陆成江衣衫摇晃大哭。
剩余三个小孩也跟着往外跑,哭爹叫娘,踢打拦住他们的大人,闹着要回家。
“别哭,听话,再等几日我就带你回去。”
陆成江抱起士林,对看守孩子的弟子道:
“孩子们跟我熟,暂时先给我带。”
一个观音亭弟子见水福摆手,如释重负,陆成江哄着哭闹的几个娃娃去别院。
天时过午,祠堂设宴享胙,小辈们饭后陆续离去,木道长亲送林国显的几个本家子弟出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瘦高个作揖说:
“老叔,这边大伙也看了,葡夷立的规矩太严,我等难以安身立命,后悔当日不听二位叔伯之言,如今愿随叔父去宿雾,求叔父收留。”
木道人一派长者风范,慈眉善目说:
“各省外洋,无论士农工商,但凡江湖之客到来,山门都会留其一宿两餐,何况同乡?
都是自家人,往后莫说两家话,道乾先带大伙去你庾叔的铺子等着,随后再说,去吧。”
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