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斛珠心说果然如此,上来总务楼,见儿子不在房间,想到心事,脸上登时发热。
“有些事还得请教你。”
张昊见她提了瓷壳铜胆棉胎的保温壶去里间,跟着进去,书案上除了打开的档案账簿,还有一份论语章节,应该是士林默写的。
沈斛珠沏上茶水坐下,笑道:
“我在伙房听到掌柜们闲谈,对十三行得名和来源争论不休,有人说是地名,有人说是行货,其实我也是纳闷。”
张昊笑了笑,漳州月港散布数万商家,大致可分珠棉瓷绸、豆糖米茶等13种行业,实质是闽粤士绅的13个牙行控制,葡夷租借澳门,月港的外贸习俗和规矩又传到羊城,市舶司设置13家牙行,垄断番舶洋货,而今又被他取而代之,仅此而已。
“原打算比葫芦画瓢,建十三座货仓就行了,能有今日气象,多亏你操持,对了,记得向报社老高要人,专门撰写股市行情、如何炒股之类,开个专版。”
沈斛珠点头,这一点她早就考虑到了。
交易所主要从事买卖海贸债券和公司股票的现货与期货交易,标的物为证券、丝棉、杂粮、皮毛等,当然还有心照不宣的诸般禁品。
在她眼中,这就是一个赌场,而且是左右倒右手的把戏,至少目前就是如此,想吃肉得养猪,要钓鱼需撒饵,大力宣扬是应有之义。
但是在上司面前,话不能说的太全,毛病不能指摘太多,反正只要他一走,除了银楼,股行、十三行就是她说了算,任她大展拳脚。
“昨日常务理事开会,银楼的姬管事说,股市资本额定五十万两,我有些不解,发股票等于凭白给人利息,这么多银子,何不放贷谋利?
还有,银楼发行的银票仅在自己人和少数老客户手中流通,这才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何不全面发行?如果你嫌我多嘴,就当我没说。”
张昊苦笑,银楼内幕其实瞒不住对方,他下意识端起茶盏,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忍住了喝一口的冲动,吹了吹浮叶,半真半假说:
“股票让利,是为了培养客户和积累信用,至于银票,道理也一样,都是新兴事物,需要慢慢来,香山能有今日兴旺,全仗银楼之功。
银票如果汇通天下,不说那些眼红者,朝廷也不会放过我,因此不敢全面发行,创业初期,稳是首务,尤其人手、制度,也需要磨合。”
金融业讲究信誉和风险控制,正所谓有多大的地位,就做多大的买卖,岂能冒进,他见沈斛珠眼神炽热,担心对方急于求成,沉吟道:
“南洋海贸司、十三行、交易所、银楼、商会、镖局,环环相套,息息相关,这个交易所和银楼一样,将来或许会有无数变化。
有朝一日,从塞上到南洋,从西域到东海,所有商埠要冲将会遍布咱家分号,值得深耕细作,下水磨工夫,切莫急功近利。”
沈斛珠蹙眉颔首,努力压抑澎湃的心潮,执壶斟茶之际,发觉盏中茶汤盈盈,对方一口也没喝,亮丽的眸光瞬间暗沉下来,她微微低着头,雪靥红白相间,心中虽恼,仍旧轻声细语说:
“股票门道太多,还有好多疑问要请教你······”
水晶帘动微风起,绿树荫浓夏日长。
七月底,意料中的圣旨终于到来,别无二话,要他即刻进京。
在银楼开完会回十三行总务楼,已是二更天,费青跟着进来房间问:
“人手都已准备妥当,少爷可还有要交代的?”
张昊脱了袍子丢圈椅里,环视一圈,去里间看看,箱笼都已装船。
“没了,去休息吧。”
远处海港渔火点点,几乎没有风,他心里有些烦乱,打开门窗透气纳凉,吹了灯摸鱼划拳。
拳势走开,心神渐宁,浑然忘我,回过神收势之时,转身见门口有人,是沈斛珠。
“你没回去?”
“太热,懒得来回跑,下午小江过来,士林和蒂亚跟他进城了,······”
沈斛珠想走,又不想走,廉耻心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红拂夜奔么?二人的关系太狗血,张昊心里怪怪的,取火镰子点燃蜡烛,试探道:
“若担心士林,等这边安顿好,你可以去南洋做事,总之随你心意就好,不要想太多。”
沈斛珠百般滋味在心头,有委屈辛酸,还有羞惭自怨,泪水不觉便模糊了双眼。
“老太爷要利用我报仇,亲兄弟想靠我富贵,也许我当初就该认命死去,可我放不下士林······”
此情此景,道貌岸然是自欺欺人,纠结迟疑是贱人矫情,做畜生还是畜生不如,已不重要,张昊拉她进屋,扫一眼楼廊,顺手关上门。
心说谁让她是美人呢,不收天打雷劈,不过我真不是馋她身子,我特么是心太软,所以此女必须盖个章,否则老子真的无法安心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