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商帮人称钻天,那老头自然是苏州人,扭脸反唇相讥说:
“秦川下湖广,丹江水运最捷,可惜竹林关、月儿潭那边有巨石阻隔,你们只能走潼关至开封的官道,然后入运河水运,哪有我们方便,至于人和,山陕会馆嘛,谁不知道,呵呵。”
“老厌物你说甚?山陕会馆碍着你眼啦?”
那个大嗓门突然发作。
霎时之间,厅中人分成了两派,口水乱喷,唾沫星子四溅,你来我往怼了起来。
张昊没搭理他们,让人去拿地舆图。
银楼伙计取来图纸,夏管事指着一条弯曲黄线说:
“老爷,他们说的应该是这里。”
张昊挠挠下巴,皱眉沉吟。
江城是九省通衢,南北商业总汇,西北想和湖广加强经济联系,丹江水运很重要,水路有险礁拦路,全靠陆运,那还有个屁的经济意义啊。
他记得徐老鬼好像说过,黄河三门峡段也有凶恶险礁,趁着干旱,得尽快炸掉,端起茶盏,静心听了一会儿众人撕逼,大概听出一些名堂。
后世有十大商帮之说,闽、粤、晋、徽、陕、鲁、浙、龙游、洞庭、江右,都是这个时候形成规模的,狼多肉少,商帮之间一直存在竞争。
早些年,秦晋暴发户骑鹤下扬州,修园子、蓄奴仆、养瘦马,牛气冲天,以徽商为代表的本地人看不起这些土鳖,编了打油诗嘲笑西北人:
高底馕鞋踩烂泥,平头袍子脚跟齐,冲人一身葱椒气,不待闻声是老西。
徽商赢在地利,在官盐生意方面,不输起步较早的秦晋人,加上注重教育,培养子弟跻身官场,硬是逼得秦晋结盟,联手对抗徽商。
挖窖纺织一旦推行,便节省了山陕商人到江南贩布的运费,大利北方商人,如同在南方商人身上剜肉,旧仇加新恨,不闹才叫怪事。
他搁杯起身,迈步成诗,漫声吟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湘潭几日到,妾梦越风波······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淼淼暗无边,行人在何处······
自怜十五余,颜色桃李红,哪作商人妇,愁水复愁风······”
见众人纷纷闭口,叹息道:
“夏管事说,丹江水运不输潼关陆路,疏通险滩之事,在本官巡期内一定要解决,北方纺织协会,理当交由山陕会馆来办。
烟草、玉米、番薯、向日葵、稀奇菜蔬之类,估计在座的南方友商也在推广,大伙不要老是盯着国内,海外难道没有市场?
即便不做海贸,也可以在湖广中州种茶,毕竟北方缺茶,挖窖纺织需要时间推广,觅地种茶也是一样,和气生财,何必内斗。”
张昊入座打开折扇,终于图穷匕见:
“总之本官不会让大伙白跑一趟,提前透露一个利好消息,中州交易所下月成立,有意上市者,可以组建公司,具体事项流程,你们可以找夏管事商谈······”
嗡的一声,厅内瞬间沸腾,马蜂炸窝似的,有人急不可耐高叫:
“老爷此话当真?”
“十足真金,不过上市不是儿戏,进出都有门槛,上市要经过严格审核,不但要遵守交易所规章制度,更要对得起买股票的百姓,否则你上市圈完钱拍屁股溜了,官府如何向百姓交代?”
场面太乱,一个二个吃了春药似的嗷嗷叫,张昊比较满意,其实他还有一篮子工具没动用。
比如从海外带回来的棉种,产短绒的印度树棉,产长绒的南美洲海岛棉,还有蒴果大如苹果,能产出像丝一般柔软棉絮的中美洲茸棉。
大明各地栽植的棉花品种俗称草棉,有五六种颜色,但是蒴果顶多二十余,而且纤维粗短,弹性较差,若改种海外棉,效益必然翻番。
不过此番聚会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画蛇添足,交代老夏一句,跟着伙计下楼。
银楼搭台,商帮唱戏,不但治黄后勤稳了,中州时局也不难控制,而且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中州建设、秦巴开发、收复河套,都离不开这些商人,他是真心想扶持大明商帮做大做强。
时下富豪称雄者,江南首推新安,江北当属山右,新安是徽州古名,山右乃山西别称,两个商帮一直对立竞雄,互相看不顺眼。
徽商主要市场在江南,以及运河沿线,晋豫毗邻,晋商向外开拓发展,中州首当其冲,为抗衡江南商帮,山陕会馆秦晋不分家。
秦晋商人主营盐布茶马木皮,都与国家政策相关,比如茶马,干系国防,奈何西北缺茶,秦晋商人只能南下买茶,被徽商拿捏。
山陕商人的茶叶贸易极为壮烈艰辛,后世闻名的万里茶路,以及西南边陲的茶马古道,一个是晋商开辟,一个是陕商经营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