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章亲自带队,以周文德供词为线索,在短短数日内,连续缉拿了工部都水司、营缮司等相关官吏七人,皇商、木厂和石场管事五人,并查封了其名下多处产业。
同时,远在河南的开封府同知孙茂才也被东厂番子“请”回了京城,与周文德做了牢友。
钱安良虽然暂时未被收监,但其府邸已被东厂严密监控,本人也被变相软禁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
抄家所得,初步清点便已超过四十万两白银,另有珠宝、古玩、田契、房契无数。
林慕雪带着户部新调拨的一批算学吏员,日夜不停地清点、造册和入库。这些“意外之财”,恰好解了监理司和筹建中“神机院”的燃眉之急。
杨博起毫不客气,直接划拨三十万两,作为监理司未来一年的运作经费和“神机院”的启动资金,并上奏朝廷,请求以此案追缴赃款设立“工程廉政专款”,专用于未来经监理司审计核准的工程及军械制造,专款专用,独立核算。
此举既是将贪官之财用于正途,赢得朝野部分清议支持,也初步建立了绕过传统户部和工部体系的专项财政通道。
然而,杨博起的目光并未仅仅停留在工部内部的工程贪墨。
他深知,一个帝国的根基,除了钱粮,还有武备。
工部与兵部,在军械制造和武库管理上,关联密切。郑怀仁、钱安良等人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侵吞工程款,在军械上,难道就会手下留情?
“查!兵部武库司,京郊三大军器局,给本督仔仔细细地查!”
杨博起对韩铁手和吴文斌下了死命令,“尤其是近三年拨付九边重镇,特别是宣府、大同、辽东的军械账目和库存实物,一项都不能漏!”
韩铁手再次展现出他老匠人的专业,他没有去查那些光鲜的账册,而是直接带着监理司新招募的一批可靠工匠,一头扎进了兵部管辖的京郊三大军器局——王恭厂、盔甲厂、兵仗局,以及京城内外的几处重要武库。
查账有吴文斌,验货则靠韩铁手。
他不需要看那些漂亮的入库记录,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随机抽检。
从库房里随机搬出新近制成的刀、枪、甲、弓、弩,乃至火铳。然后,他当着兵部武库司和军器局官员的面,开始检验。
检验方法,让那些官员和匠头目瞪口呆。
检验刀剑,他不用互砍,而是用一种刻有标准刻度的硬度锉刀,在刀锋上反复锉划,观察其卷刃、崩口情况,再用卡尺测量刃口厚度和钢材纹理。
结果,十把新刀中,竟有六把硬度明显不足,钢材杂质多,刃口厚薄不均。
检验甲胄,他不用刀砍枪刺,而是用标准重量的落锤,从固定高度砸向甲片,观察其凹陷碎裂程度,再用卡尺测量铁片厚度。
结果,许多号称“精铁札甲”的铁片,厚度远低于规制,甚至有空心夹层。棉甲内衬的棉花陈旧发黑,还掺有芦絮。
至于检验弓弩,他用标准的拉力计测试弓力,用角度仪校准弩臂。大量弓弩存在拉力虚标、弩臂不正的问题,射程和精度大打折扣。
最后的检验火铳,则更让人心惊。他从库中随意抽取了二十支新铸的鸟铳,在靶场实射。
结果,竟有三支在试射时当场炸膛,铳管破裂,另有五支出现铳管鼓包漏气等问题,只有不到一半勉强合格。
韩铁手捡起炸膛的铳管碎片,仔细察看断口,又用特制工具测量铳管内径,面色铁青:“钢材低劣,锻造不匀,内膛粗糙,药室与铳管结合处有裂纹……此等火器,与谋杀士卒何异!”
更令人震怒的是,当韩铁手要求调阅去年拨付给宣府、大同和辽东的军械出库记录,并请求随机抽检部分留存样品时,兵部武库司的官员推三阻四,百般阻挠。
在杨博起强令下,才勉强打开封存的部分库房。
韩铁手检查后发现,那些准备发往边关的“新式”军械,质量比京营的库存还要低劣!
一些火铳的铳管,竟然是用废旧铁器回炉锻造,气孔、砂眼密布;一些弓弩的弩臂,木料未经充分阴干,极易变形。
“边军将士,就是拿着这样的破烂,在跟塞外的豺狼虎豹搏命?”韩铁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把一掰就弯的劣质腰刀,声音带着怒火。
调查结果迅速整理成册,附上详细的检验记录、实物样品、乃至炸膛火铳的残骸,被连夜送到了杨博起的案头。
同时,吴文斌那边的账目清查也取得了突破:近三年,兵部拨付给军器局制造、维修军械的款项高达两百余万两,但实际采购的物料价值,经与市价对比,至少虚报了三成以上。
而军器局内部,也存在严重的“吃空饷”、“虚报损耗”和“以次充好”等问题。一条从兵部武库司到军器局大小官吏、匠头的贪腐链条,清晰浮现。
然而,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