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进陕西地界,景色就和山西那边不太一样了。
天显得又高又远,蓝汪汪的,日头明晃晃地晒着。
地是黄的,山是黄的,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塬,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庄稼地很少,偶尔看见几块,里面的苗也蔫头耷脑,稀稀拉拉。
远处能看见些光秃秃的山梁,山上没什么树,只有些耐旱的荆棘和荒草。
空气里静悄悄的,除了队伍行进的脚步声和车马声,很少听到别的动静,透着一股地广人稀的荒凉劲儿。
队伍在这片黄土荒原上又走了四天。这天下午,日头偏西,眼看又该找地方扎营过夜了。
前面探路的赵铁柱骑着一匹快马,卷着烟尘跑了回来,直奔中军王炸这里。
“侯爷!团长!”赵铁柱跳下马,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我们侦察营在前面山梁子后面,逮着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家伙。
那家伙瘦得跟麻杆似的,起先还想跑,被我们的人撵上按住了。
问他是干啥的,他说……他说是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派出来,专门找寻灭金侯队伍的。说有要紧书信要面呈侯爷。”
王炸和旁边的赵率教对视一眼,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来了,杨鹤的人,还真找上门了。
“带过来瞧瞧。”王炸对赵铁柱吩咐道。
没过多久,赵铁柱和两个侦察兵,连拖带架地弄过来一个人。
这人模样可真够惨的。
身上套着一件又脏又破、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鸳鸯战袄,好几个地方都露出了发黑的棉絮。
脸上、手上黑一道灰一道,两腮凹进去,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挨饿,瘦得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旁边跟着一匹瘦骨嶙峋、走路都打晃的老马,马背上驮着个瘪瘪的褡裢。
这人被带到王炸和赵率教面前,显然被这场面和周围那些持枪士兵吓坏了,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别跪了,站直了说话。”王炸摆摆手,语气还算平和,
“我又不吃人,你怕个啥。赵铁柱,把他那匹马牵下去,找点好料喂喂。再去个人,弄点吃的过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让人把马牵走。
很快,一个后勤兵端过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稠糊糊的菜粥,里面还能看到些肉末,外加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果。
那信使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
但还是强忍着,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王炸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带着哭腔说:
“小人……小人谢侯爷赏!谢侯爷不杀之恩!”
“行了行了,先起来,把东西吃了。吃完了,我还有话问你。”王炸示意他。
那信使这才爬起来,也顾不得烫,端起碗就往嘴里倒,又抓起面包果狼吞虎咽,吃得噎住了直抻脖子,
旁边有士兵给他递了碗水,他才顺下去。看那吃相,是真饿狠了。
趁他吃东西,王炸拿起放在旁边小马扎上的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官府公文式样,上面写着“呈灭金侯王将军 亲启”,落款是“三边总督杨”。
赵率教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口,然后才递给王炸。
王炸拿在手里,却没拆开看的意思,只用手指捻了捻信的厚度。
等那信使差不多把东西吃完,气息也顺了些,王炸才开口问:“杨总督派你出来,就你一个人?”
信使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嘴,躬身回答:
“回侯爷话,就……就小人一个。杨大人说人手紧,前线吃紧,抽不出多余的人。
就让小人带着信,一路打听侯爷队伍的行踪。”
“你是杨鹤的亲兵?还是他府里的家丁?”王炸又问。
那信使脸上露出苦涩,摇摇头:
“侯爷说笑了。杨大人身边那些爷,哪会接这种苦差事。
这荒郊野岭的,保不齐就遇上流贼丢了性命。
这差事……是摊派到我们这些小卒头上的。
小人是固原镇下一个守烽燧的穷军汉,连杨大人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你一个月饷银多少?这次出来,杨鹤给你发了多少盘缠?”王炸像是拉家常似的问。
信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
“饷银……都好几个月没发全了,上官说朝廷困难,让大伙体谅。
就算发,到我们手里也就……也就几十个铜子,掺着杂粮,勉强饿不死。
这次出来,就给了三天的干粮,一点盐,让小人自己想办法……”
他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