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名单第三页,礼部郎中周平,他是被逼的。冯京抓了他儿子,威胁他若不从,就杀他全家。还有第六页,太常寺少卿李默,他根本不知道‘重瞳’是什么,只以为是普通文会……”
他一连说了十七个名字,都是被胁迫加入的。
顾清远一一记下,又问:“冯京死后,‘重瞳’如今谁主事?”
程文渊犹豫片刻:“是……左使。”
“左使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代号。”程文渊道,“冯京死后,左使派人传话,说‘七月初七之约取消,待机而动’。现在……现在他们应该潜伏起来了。”
“潜伏何处?”
“这我真不知道。左使行事神秘,连冯京都未必全知。”
顾清远不再追问,起身离去。走到牢门时,程文渊忽然叫住他:“顾大人。”
“何事?”
“若我……若我供出这些,能免一死吗?”
顾清远回头看他:“你是冯京心腹,策划运河截杀,罪在不赦。但我可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程文渊惨然一笑:“够了……够了。”
离开天牢,顾清远根据程文渊的供述,又调整了名单。被胁迫的十七人,从“从者”降到“胁从”。
五月二十九,名单呈报御前。神宗御批:准。
同日,圣旨下:首恶三十七人,三日后菜市口问斩;从者一百二十人,革职流放;胁从二百一十四人,视情节轻重,或降职,或罚俸,或申饬。
同时,神宗下“罪己诏”,诏书中痛陈己过,言未能早察奸党,致生祸乱。今奸党伏诛,胁从者若能悔过,朝廷不咎既往。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那些在名单上的官员,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得了一线生机,无不感恩戴德。未被牵连的官员,也感佩皇上仁德。
菜市口行刑那日,顾清远没有去。他坐在衙署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炮声,心中沉重。
三十七颗人头落地,血染刑场。
但这场风暴,真的过去了吗?
六月朔日,顾清远收到苏轼从杭州的来信。信中说,江南局势渐稳,但辽国边境有异动,似在调集兵马。另,沈墨轩在杭州重开酒楼,取名“望归楼”,生意尚可。
顾清远提笔回信,嘱咐苏轼注意边防,又托他向沈墨轩问好。
写完信,他忽然想起顾云袖。妹妹在大相国寺已住多日,该接她回来了。
正要出门,王贵匆匆来报:“大人,出事了!”
“何事?”
“白马寺玄苦……昨夜在牢中自尽了。”
顾清远心中一凛:“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狱卒发现时,已气绝多时。”王贵低声道,“死前,他用血在墙上画了这个。”
他递上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第三只眼。
“还有,”王贵又道,“今早接到边报,辽国在幽州增兵三万,说是秋狩。但据探子报,辽军调动异常,似有南侵之意。”
内外交困。顾清远感到一阵疲惫。
“备马,去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顾云袖正在为寺中僧人义诊。见到兄长,她眼中闪过喜色,但看他神色凝重,又担忧起来。
“哥,怎么了?”
顾清远屏退左右,将玄苦自尽和辽国增兵的事说了。
顾云袖沉思片刻:“玄苦死前画第三只眼,是在传递消息。给谁?只能给‘重瞳’残党。这说明,他们还有联络渠道。”
“我也这么想。”顾清远道,“而且,左使还没露面。”
“哥,”顾云袖忽然道,“我想起一件事。在江南时,我听沈……听人说过,‘重瞳’组织有个规矩:若首领身亡,左使需在七七四十九日内,为新亡者举行‘开眼祭’。祭成,方可继任首领。”
“开眼祭?”
“一种邪教仪式,据说要在月圆之夜,以活人鲜血祭祀‘第三只眼’。”顾云袖道,“冯京是五月二十六死的,四十九日后是……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月圆之夜。
顾清远心中一震。七月初七之约虽破,但七月十四的“开眼祭”,或许才是“重瞳”真正的计划。
“祭坛会在何处?”
“不知道。但这类邪祭,必选阴气重之地。”顾云袖道,“汴京周围,阴气最重的莫过于……乱葬岗,或者,前朝古墓。”
顾清远立即想到一个地方:城北邙山。那里坟冢林立,前朝古墓众多,正是举行邪祭的理想场所。
“王贵!”他唤道。
“在!”
“立即派人暗中监视邙山,特别是月圆之夜前后。若有异常,速来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