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集市时,博士的脚步微微一顿。角落里,露天咖啡座的遮阳棚在寒风中鼓动,红白条纹的布料上印着“喀兰贸易”的标识。空桌椅间,一本《谢拉格地理》杂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书页快速翻动,停在某座雪山的航拍照片上。有那么一瞬间,博士觉得有人坐在那里说话——一个声音,轻得像雪落,说着“大雪将至,当心些,外乡人”。
博士转头看去。
遮阳棚下只有空椅,桌上杂志兀自翻动。远处皑皑山峦静默矗立,像一群披着白袍的巨人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秘密。
“博士,你在发什么呆?”恩希亚回过头来。
“……有人向我搭话。”
“嗯?”恩希亚眨眨眼,望向咖啡座,“可是你身边没有人啊。”
博士再次看向那边。鲜艳的棚顶、空荡的露台、翻动的书页。或许只是风声和视觉的错觉,在陌生的土地上,人的感官总会变得敏感。
“没事。”博士拉低兜帽,“走吧。”
恩希亚疑惑地多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带路。队伍末尾的Sharp却多停留了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座地面——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脚印。他想起极光——那位来自谢拉格的罗德岛干员——在通讯里说过的话:“队长,这里的传说比山路还多。有些东西……最好别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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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圣山的列车是喀兰贸易主导修建的新玩意儿,铁灰色的车厢在雪地中延伸,像一条金属的河流切开白色的原野。恩希亚一上车就趴在窗边,手指在结着薄雾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迫不及待地向外指点。
“博士你看,那边就是少女峰。”她指向窗外,声音因兴奋而轻快,“传说那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旁边那座很陡峭的是马特洪峰——角峰大哥的名字就是取自它哦!他是丰蹄族,老哥说他的脊背就像马特洪峰一样可靠。”
窗外,连绵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展开画卷。最高的喀兰圣山隐没在云层中,只露出下半截山体,威严如神的宝座,峰顶的蔓珠院建筑群隐约可见,像是镶嵌在山巅的王冠。较低的山峦则清晰可辨,有的坡缓如少女的裙摆,有的陡峭如战士的脊梁。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雪地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那一刻群山仿佛苏醒,呼吸间吐纳着千年光阴。
“谢拉格的网络建设比我想象的发达。”Sharp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移动终端,屏幕上滚动着谢拉格的新闻页面和民间论坛,“基建讨论、商贸政策、文化争辩……更新速度和活跃度不亚于哥伦比亚的某些城市。恩希欧迪斯先生的手段确实不凡。”
魏斯坐在Sharp斜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那是他作为希瓦艾什家外交面孔的一部分。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投向窗外,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是佩尔罗契家领地的边界,铁路在那里戛然而止,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思考或忧虑时的习惯。作为少数同时深谙希瓦艾什家事务和罗德岛作风的人,魏斯比谁都清楚,这片雪境的平静之下涌动着多深的暗流。
列车驶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湖。湖面漂浮着浅蓝色的冰层,像破碎的琉璃拼图倒映着天空。湖边有几个谢拉格妇女在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闷响被车窗隔绝,只能看见她们手臂挥动的节奏。更远处,平缓的山腰上,年轻的牧人正驱赶着一群长毛的牧兽回家。那些生物厚厚的皮毛上沾着雪粒,走动时像移动的小型雪山。牧人看见列车,非但不惊讶,反而举起手中的赶畜棒朝这边挥舞,咧嘴笑着露出被寒风冻红的牙龈——他知道这是喀兰贸易的列车,知道它带来了盐、糖、铁器和山外的消息。
他居住的村庄就在不远处,几十栋石砌的房屋聚在一起,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融进低垂的云层。一切都宁静祥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仿佛外面的世界那些战争、天灾、矿石病的阴影从未抵达这片雪山庇护之地。但博士知道这种宁静的脆弱——在切尔诺伯格,在龙门,在无数个曾以为能永远偏安一隅的地方,博士见过类似的宁静如何在一夜间破碎。
恩希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布朗陶家的领地在南边,他们养着最好的牧兽,菈塔托丝姐姐可会做生意了……佩尔罗契家在北边,阿克托斯老爷总觉得老哥的铁路会亵渎圣山……”她声音轻了些,“其实耶拉冈德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信仰在心里,怎么会因为坐车到山脚下就消失?”
Sharp继续浏览网页,偶尔在终端上记下什么——可能是潜在的撤离路线,可能是信号基站的最佳位置,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魏斯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深处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接到过老爷的密令,知道这次博士来访不只是“参加大典”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老爷没说,只让他“见机行事”。
列车汽笛长鸣,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冰喙鹰。它们振翅腾空,在苍白的天空下划出凌乱的轨迹,尖啸声穿透风雪,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后,像是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