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究竟是怎么看待还政一事的?”
恩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喀兰峰巅。那座山峰在谢拉格语里叫“耶拉冈德之指”,传说神明曾用那根手指点化第一位圣女。
“恩希欧迪斯大人提出还政时,我并不知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结果而言,我不认为这是坏事。”
阿克托斯皱眉。“您相信他是真心?”
“我相信谢拉格还无法失去信仰。”恩雅转回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雪光,“而既然权力移交已经发生,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谁个人说了算的。意外总会发生,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阿克托斯听出来了。他想起希瓦艾什家那个被革职的前首席技术官诺希斯,想起那些在边境秘密运输的车队,想起恩希欧迪斯朝圣途中遇到的、传说中受耶拉冈德祝福的巨狼——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您说话时,”他缓缓道,“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您的兄长。”
恩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克托斯看见她握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若会让您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必须说,这让我难过。”她轻声说,“但我绝不会否认,我也姓希瓦艾什。”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骚动,战士们的呼喊混杂着野兽的咆哮。阿克托斯立刻握紧斧柄,肌肉紧绷。瓦莱丝——他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一个卡普里尼族的女人——从风雪中冲来,长剑已经出鞘。
“老爷!前方出现大批野兽,它们异常暴躁,正在攻击前锋!”
“区区野兽。”阿克托斯啐了一口,“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圣女,瓦莱丝,你也留下。其他人跟我——”
“我也去。”恩雅说。
瓦莱丝脸色一变:“可是圣女大人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重要。”恩雅解下背上的长弓。那是一把传统的谢拉格反曲弓,弓身用喀兰峰特有的冰铁木制成,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耶拉冈德的战士在战斗,他们的圣女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阿克托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好!”他吼道,“瓦莱丝,带路!让那些畜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谢拉格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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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确实不对劲。
它们不是普通的雪狼或冰熊。这些动物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口涎滴在雪地上会冒出细微的白烟。一个佩尔罗契家的老兵一斧头砍翻扑来的雪狼,却差点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更可怕的是,野兽完全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向人群。
“这些畜生怎么不知道怕?!”老兵吼道。
年轻的战士勉强架住一只冰熊的扑击,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我还以为有圣女在,它们会收敛些——”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从侧翼扑来。
他看见了死亡。獠牙,腥气,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然后他看见了光。
银色的弧线切开风雪,精准地没入野兽的眼窝。箭矢带出一蓬血花,野兽惨嚎着倒下,在雪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年轻的战士愣愣地转头,看见圣女正缓缓放下弓。
她走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冷硬如冰雕。银发在风中飞扬,猎装的下摆扫过染血的雪地。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送她走到野兽尸体旁。
“没受伤吧。”恩雅问。
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圣女的眼睛——那么蓝,像喀兰峰顶永不融化的冰。
“站起来。”恩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危机还没有解除。耶拉冈德的勇士们,挥起你们的武器!和我一起完成神的考验!”
她再次搭箭,拉弓。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蔓珠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对着草靶,一箭又一箭,直到手指磨出血泡,直到大长老推门进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圣女不该碰这些。”大长老说。
“圣女该有能力保护她的子民。”恩雅回答。
又一箭飞出,射穿了试图扑向伤员的雪狼的喉咙。
年轻的战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斧头,嘶哑地吼道:“为圣女大人而战!”
“为圣女大人而战!”吼声如浪潮般荡开。
阿克托斯砍翻最后一只野兽,拄着斧头喘息。他看向恩雅——那个站在尸堆中的银发女子,忽然想起《耶拉冈德》经文里的一段话:
“她是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她是落在群山之巅的无上化身。”
也许经文不只是比喻,他想。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