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略显拘谨的靴尖,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并非对抗,而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拼命凝聚最后一丝浮出水面的勇气。红豆抱着胳膊,耐心等待着。我也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我们身后的金属墙壁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某些极其遥远又极其恐怖的景象。
“我……认识傀影。”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或者说,我曾经认识……那个在加入剧团之前的他,以及……在剧团里的他。”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们是在同一天,被带到那个地方的。那时我还叫‘沉渊’。那里……我们称之为‘猩红剧团’。但那里生产的不是戏剧,是……别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滴着寒气。
“傀影……他不一样。他太有天赋了,对表演,对‘艺术’……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和领悟力。他很快就不再是学徒,他吸引了剧团里那些……‘老师’的注意。影子,刀舞,白英花……还有剧团长。”提到这些名字时,他的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深刻的恐惧,“他们把他带走了,进行‘特别培养’。而我们这些剩下的,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他身上开始有一种气息,和那些‘老师’们一样的气息。”
暮落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有一个旧伤在隐隐作痛。
“我害怕了。我找不到出路,但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后来,我抓住一个机会……逃了。用尽一切办法,抹掉‘沉渊’的一切,逃到天涯海角,最后躲进了罗德岛,成了‘暮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过去就永远找不到我。”
他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傀影来到罗德岛。我听到那个代号的时候,差点……心脏停跳。我躲在宿舍里,好多天不敢出门。我认定他是来杀我的。剧团不会允许叛逃者,而傀影……他已经是剧团最锋利的刀了,不是吗?清理门户,再合适不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在泄闸,“我等着,每一天都在等,等他在某个阴影里出现,用他们教他的那些‘艺术’的方式,带走我。”
“但是……他没有。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或者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影子里,跟着那只叫克里斯汀的黑猫。我慢慢意识到,他可能……也逃出来了?或者,他身上发生了别的事?”暮落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看向我们,充满了痛苦与困惑,“直到这次他失踪,消息传来,他最后指向的地方是……‘克莱布拉松’。”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他看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决心、深深的哀伤,还有一丝恳求。
“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找到傀影,或者完成任务。更是因为……那个地方,和‘剧团’的过去有关……或许只有我们这些从里面逃出来的人,才能真正理解那里有多危险,才能真正……面对它。”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把个人原因掺杂进任务。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我的法术和对‘剧团’一些手段的了解,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让我去吧。我无法再继续躲在宿舍里,等着噩梦自己找上门了。”
他的话结束了。舱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嘶嘶声。红豆收起了之前随意的表情,眉头紧锁。泥岩铠甲下的身躯似乎也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我看着他,这个名叫暮落的干员,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他不是战士的姿态,而是一个被往事追逐的逃亡者,终于决定转身面对追兵。他的理由充满了个人创伤的色彩,却奇异地与傀影那充满谜团的失踪、与那个被历史抹去的地名“克莱布拉松”紧密缠绕在一起,增添了更多沉重而不祥的质感。
剧团。高卢遗地。消失的干员。归来的逃亡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维多利亚中部那片被遗忘的丘陵,那片名叫克莱布拉松的空白之地。
泥岩最终点了点头,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的理由,我了解了。博士和阿米娅批准你的加入,也自有考量。欢迎加入小队,暮落干员。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个团队。目标:寻找傀影,查明克莱布拉松的情况。同时,”她厚重的面罩转向我们每一个人,声音沉凝,“确保每个人,都能安全回来。”
会议结束了。我们各自离开,为明天的出发做最后准备。走在回舱室的路上,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暮落的话,还有泥岩那句“安全回来”。
窗外,罗德岛正航行在无垠的夜色中,舰体下方的云层厚重,偶尔有遥远的闪电无声地照亮天际。
我知道,我们正在主动航向一片弥漫在历史和疯狂迷雾中的海域。而彼岸有什么,无人知晓。
寻人,或许最终会变成一场闯入噩梦深处的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