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时,伦蒂尼姆的天空像一块洗旧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萨迪恩区三零九号出入口的铁栅栏前,逃难的人流如同一条浑浊的河,缓慢而沉默地涌向城外。
阿米娅站在一座废弃货栈的阴影里,注视着那条人河。她的兔耳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那些对话支离破碎,却拼凑出一座城市四年来缓慢窒息的过程。萨卡兹士兵最初只是新闻里的画面,后来出现在街头,再后来敲开每一扇门。每一步都像是温水煮蛙,等人们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不及了。
但她捕捉到的不止是对话。自从靠近这座城市,那些流进她心底、缠绕在她思绪里的情感就开始躁动。它们像深海中暗涌的洋流,平日里沉在意识底层,此刻却翻涌上来,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心壁。
自从切尔诺伯格事件后,她就知道那些情感不属于自己——那是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遗产,是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残响。那些早已死去却不肯安息的灵魂栖息在她体内,平时沉睡,但靠近伦蒂尼姆,它们醒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安抚什么。博士注意到了,微微侧过头看她,面罩下的目光带着询问。阿米娅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知道,如果这座城市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位魔王,那些情感就不会再安静下去。
推进之王靠在一根锈蚀的立柱上,战锤搁在脚边。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墙上那些隐约可见的炮口。七十年了,那些炮口第一次调转向内。她想起多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议会还在运作,街道上还有巡警,人们还会为面包涨价而抱怨。如今那些抱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正在这条人河里沉默地流向城外。
因陀罗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钢爪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达格达站在她身侧,眼神却飘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城中心的方向,曾经是她作为塔楼骑士宣誓效忠的地方。摩根注意到她的神情,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达格达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阿米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得进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萨卡兹巡逻队出现在出入口,黑色的盔甲在人流中格外刺眼。他们粗暴地推开平民,将几个年轻人从队列里拽出来,按在墙上搜身。一个脸上有新鲜灼伤的男人被拖出人群,他挣扎着辩解说是做面包时烫伤的,萨卡兹士兵却只是冷笑,一拳将他打晕,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人群更加慌乱,却不敢逃跑——那些弩箭正瞄准着他们。
在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情况。她穿着破旧的平民外套,脸上抹了灰,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只有长期军旅生涯才能塑造的姿态。
号角。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伪装的男人,有的带着伤,有的还在发烧,却都强撑着站直。一个年轻人——罗本——袖口里藏着她的手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号角在等一个机会。深池的人在附近,萨卡兹的人在面前,这两股势力只要碰撞,就会产生缝隙。缝隙就是生路。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隐蔽处冲了出去。
托马斯。那个炼糖厂主,他们刚从深池手里救出来的人。他像疯了一样夺过一名罗德岛干员的匕首,跌跌撞撞地跑向人群。阿米娅伸手想拦,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我只是给萨卡兹开了半年车!”托马斯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们就追我!他们一定要杀我!”
他跑向城门口,跑向那些萨卡兹士兵的方向——那是他恐惧的源头,也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向。然后他撞上了另一群人。
深池的人从侧面小巷里涌出,蔓德拉走在最前面。她个子不高,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常年积压的阴郁。她甚至没有抬手,一根石柱就从地面刺出,将托马斯撞倒在地。深池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
“深池的人,可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蔓德拉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平民都瑟缩了一下。
阿米娅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蔓德拉身上。小丘郡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outcast牺牲的间接责任人。misery和风笛都在找她。只要现在出手,也许能——
但阿米娅注意到一个细节:蔓德拉说话刻薄,但她的站位始终挡在部下前面。那些深池士兵跟着她撤退时,她会回头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跟上。这个女人对敌人残忍,对自己的士兵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萨卡兹士兵来了!”一名干员低声惊呼。
果然,巡逻队发现了这边的骚动,开始向这里聚拢。一个萨卡兹战士大摇大摆地走向深池的人,脸上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表情。
“哦,我当是谁,”他打量着深池士兵的制服,“原来是你们这些叛国者。”
深池士兵的手按上武器:“别用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