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客官,请坐,请坐。
小店这壶茶是新上的春茶,配着窗外那几株山茶花看,最是相宜。说起那山茶花——喏,就窗外那几株——倒是有个来历。
咱们尚蜀这几年,城里城外多了不少花木。尤其是梁府那边,从前院子空落落的,如今一到春天,山茶花开得满院都是,粉的白的,远远就能瞧见。
这花是谁种的?嘿嘿,客官您这眼神——成,小的就陪诸位喝喝茶,说几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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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人来尚蜀就任那年,才二十出头。
头几年,他来店里喝茶,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要一壶清茶,看着窗外,能坐一下午。小的上去添水,他从不多说一个字,点点头就算完事。
刘二说:“这位爷,心里头有事。”
我说:“有事也不关咱的事。”
刘二笑笑,没再吭声。
后来有一回,礼部来人了。说是京城来的钦差,要在尚蜀住一阵子。那会儿咱们还不知道来的是谁,只听说是个年轻姑娘,姓宁。
她头一回来店里,是打听路的。
“请问梁府怎么走?”她问。
小的指了路,她道了声谢就走了。穿一身素色衣裳,说话温温软软的,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有意思的是,那天梁大人也在店里。
他就坐在二楼老位子上,手里端着茶,眼睛却往门口的方向看——看了很久。刘二捅捅我:“你瞧,梁大人今儿这茶,喝了半个时辰还没喝完。”
我说:“许是茶好。”
刘二嘿嘿一笑,没接话。
后来宁小姐常来尚蜀。说是公干,可一年来七八回,回回都住半个月,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不过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那些,只知道她每回来,都要到梁府去。
有一回,刘二去梁府送菜,回来跟我们说:“你们猜我在梁府书房瞧见什么了?”
“什么?”
“那书架上,摆着一本《尚蜀风物志》——诗集。”
我说:“诗集怎么了?”
刘二挤挤眼:“梁大人从前只看公文,不看诗的。”
我说:“许是换口味了。”
刘二又笑:“那本书,我上回见着,是在宁小姐手里。”
这倒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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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本诗集,倒是有个说法。
宁小姐第二次来尚蜀的时候,在店里喝茶,手里就拿着那本书。走的时候忘在桌上了,刘二收起来,打算等她下回来再还。
可第二天,梁大人来了。
他在二楼老位子坐了半天,忽然下楼来,问刘二:“昨日宁小姐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刘二愣了愣,把书拿出来:“是这个不?”
梁大人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接过书,走了。
刘二后来跟我说:“你说梁大人怎么知道宁小姐落了东西?”
我说:“许是看见了。”
刘二说:“那天他可没来店里。”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本书,梁大人揣在怀里揣了三天。第四天宁小姐来店里,他才“恰好”也来喝茶。俩人隔着两张桌子坐着,各喝各的茶。
喝了半个时辰,梁大人起身走了。那本书,还在他怀里揣着。
刘二说:“咋不还呢?”
我说:“许是忘了。”
刘二笑得直拍大腿。
后来那本书怎么还的,咱们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梁大人来店里喝茶,隔三差五就“恰好”跟宁小姐同一时辰。
有一回我上去添水,听见宁小姐轻声说:“梁大人近日公务不忙?”
梁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
宁小姐笑了笑,没再问。
我添完水下楼,刘二问:“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刘二说:“没什么就好。越是没什么,越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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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宁小姐又来尚蜀了。
这回她带了个小布包,里头是花种子。她在店里喝了一下午茶,梁大人也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视线碰上了,又各自移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宁小姐起身走了。梁大人也跟着起身走了。
刘二扒着门缝往外瞧,回来说:“俩人往梁府那边去了。”
我说:“许是顺路。”
刘二说:“梁府在南边,码头在北边,顺的哪门子路?”
我没接话。
后来咱们才知道,那天宁小姐在梁府院子里种了一圈山茶花。梁大人在旁边站着看——就那么站着看,从日落看到天黑。
刘二说:“也不帮着挖土?”
我说:“许是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