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医疗部临时有个紧急处理,”他边说边在桌边坐下,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记录板,“任务简报我路上看了一些,具体的还需要——”
“没关系,”我打断他,“我们从头梳理。”
灯光在金属桌面上投下冷硬的光斑,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却各怀心事。我开始讲述博士交代的任务——如果那能被称为“讲述”的话。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具体的坐标,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和一句“那里一定有”。
“所以,”森蚺听完后,第一个开口,眉头微微皱起,“我们不知道要找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我们必须出发?”
“可以这么理解。”我说。
“有意思。”森蚺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是对未知挑战的本能兴奋,“载具我可以准备,工程部新研发的水陆两栖车,正好需要实地测试。”
“我负责防护,”斑点头也不抬地说,翻了一页漫画,“至于找什么,随便。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在捕捉信息的本能反应。
“医疗物资我会准备齐全,”安塞尔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常规巡逻,“包括针对海洋环境的特殊药剂,以及……未知生物的应急处理方案。”
他说到“未知生物”时停顿了半秒,那半秒的沉默暴露了他内心的谨慎。作为医疗干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预案,没有特效药,没有保证。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明白了博士为什么选择他们。森蚺的狂热会推动行动,斑点的冷静会平衡风险,安塞尔的谨慎会守住底线。而我——我需要在这些极端之间找到平衡,需要从模糊中理出线索,需要在一片茫然中做出判断。
“物资清单我会在今天夜间发给你们,”我说,“出发时间定在后天清晨。这几天注意休息,准备——”
“等等。”斑点忽然抬起头,合上漫画,第一次正视我,“你知道这次任务,和最近那些传言有关吗?关于海的传言。”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森蚺停止了摆弄她的工具,安塞尔停下了记录的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们在问什么。那些传言——关于盐风城,关于深海教会,关于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已经不再是秘密。整个罗德岛都在议论,只是没人敢明说。
“有关。”我回答得同样直接,“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博士说那里有线索,我们就去找。找到了,答案就有了;找不到……”
我没有说完。找不到会怎样?没人知道。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了几秒,然后被森蚺打破:“不管是什么,我的斧头能砍。”
斑点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安塞尔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清单。我环视一圈,意识到这就是我们的方式——不说漂亮话,不做无谓的保证,只是各自准备好自己的部分,然后一起出发。
这或许是罗德岛最珍贵的品质。
四
出发前一晚,我失眠了。
这不是因为紧张——我已经经历过太多任务,早已学会在行动前清空思绪。但那天夜里,某种无法言喻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上心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浮现白天在食堂听到的那些对话。
“听说海里面有很大很大的怪物。”
“成百上千的这种怪物。”
“世界毁灭。”
这些话语像碎片一样漂浮在意识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却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我想起铃兰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在讲述一个既害怕又忍不住靠近的故事。这种情绪我太熟悉了,人类对未知的本能反应:恐惧与好奇并存,想要逃离却又想要窥探。
但我没有告诉森蚺她们的是,在那些年轻干员的传言之外,我掌握着更多信息。作为历史记录者,我有权限查阅一些不公开的档案。我见过盐风城事件的简报,看过那些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东西,已经不能用“怪物”这样简单的词来概括。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古老的恐怖,一种足以让人类理智崩溃的存在。
而那些东西,来自海洋。
海洋。人类文明的摇篮,也是人类最古老的恐惧之源。在泰拉世界的无数神话中,海洋都是孕育怪物的温床,是混沌与疯狂的象征。我们以为已经征服了它,以为船只和灯塔驱散了它的神秘,以为科技让我们成为了它的主人——
但那些照片告诉我,我们错了。海洋从未被征服,它只是在等待。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将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重新送回陆地。
我从床上坐起,走到舷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