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沉默。
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到让人窒息。我能想象穿着潜水服的斑点正在检查我的脉搏,正在确认我的生命体征,正在判断我是否还属于活人。
“还有脉搏......他还活着......他......他竟然还活着。”
斑点的声音带着兴奋却又难以置信的轻颤。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像是在见证一个奇迹。
“真是奇迹......他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森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如释重负的哭泣,是恐惧之后终于得到安慰的哭泣,是以为失去却重新获得的哭泣。
“快,别耽搁了,把他带上去!快带他上去!”
意识又开始下沉。
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我努力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们我还醒着,想说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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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7日
从海底被救出来之后,我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放松、再收缩,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我的身体。嘴里不断涌出白色泡沫,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胃像被人用力揉搓。
同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给我降温,有人在给我喂药,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那些感知都是模糊的、断续的,像一场混乱的梦。
我活下来了。可状态却糟到了极点,每一寸都在痛苦地叫嚣。
我们已经离开了那座诡异的岛屿,正搭乘载具在海面上返程,前往罗德岛本舰。按照之前的航程计算,就算一路顺利,至少也要七天才能回去。
七天。
在这七天里,我时而在昏迷中沉沦,时而在痛苦中惊醒。胸口的纹路还在,它们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蔓延,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某种沉默的提醒——提醒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
偶尔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的体温还在上升。”安塞尔的声音,焦虑而疲惫。
“药剂不管用吗?”森蚺问。
“不是普通的感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症状......这些数据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会死吗?”斑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沉默。
然后安塞尔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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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15日
耳边是一片混乱嘈杂的声响。
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我,能感觉到自己被抬上担架,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在跑动,能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快!准备急救舱!立刻安排手术!”
“凯尔希医生不在!现在怎么办?”
“她外出执行任务了,至少一阵子都回不来”
“那他怎么办?”
“他胸口到底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像是深度感染......”
“自从去了伊比利亚,怪事就没停过,他一定是被未知物质感染了!”
“快去请华法林医生!只有她能立刻主持手术!”
“快!来不及了!马上推进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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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17日
我猛地从病床上坐起身。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黑暗,只记得幽蓝。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急促而紊乱,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阳光。那是阳光。温暖的金色的阳光。不是幽蓝,不是黑暗,不是深海的冰冷。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纹路还在。它们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蔓延,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某种永恒的印记。我伸手触摸,指尖感受到的依然是那种冰凉、陌生的触感。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博士就坐在我的床边。他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兜帽外套,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但从那微微低垂的角度,我能看出他一直在守着我。
见我醒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
“让你经历了这一切,甚至险些付出生命,是我决策的失误。”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他的歉意。
场景仿佛静止了半分钟。
“博士……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抬眼,一字一句地对博士说:
“但现在……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到乌尔比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