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将博士想象成无所不能的“神灵”,或是比肩机械的超人。他们错了。博士终究只是人类——虽不普通,仍为人类。他有太多苦楚无法倾诉,他有太多悲伤无法倾泻。
大地包容不了这些情感。
但大海可以。
无论你倾诉什么,海洋都将回应。
“哗啦”,“哗啦”。
它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柔?博士心中有个不愿言说的答案。一位干员平息了海潮,却再也没能归队。他所留下的唯一纪念,便是这每年一度、带着深蓝荧光的海潮。
所以博士每年都要来到这里。
独处,静思,倾诉。人类那思维缜密的说辞与自然永不停息的回响,都是有意义的。一来一回,一问一答。通过这种举动,心底便能产生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它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却能诱使人类继续在这一行为上付出更多时间。
水月会听到吗?
水月会听到的。
他这样坚信着,他这样倾诉着。
当博士走过沙滩时,一阵海浪漫过了他的脚踝。海水像卷须般轻轻勾了勾博士的靴子,随后便随着浪潮退去。
深蓝荧光点在博士浸湿的靴子上,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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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玛拉失败了。
祂坦然接受大群的判罚。在祂的理解中,失败就是失败,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但祂又无法理解——生而斗争的自己,为何会败给如同行尸走肉的枝条?
无论如何,在那场争斗后,祂的道路将不再是大群探索的方向。既然不被需要,祂也就封闭了自己,再次陷入沉睡,让名为斯卡蒂的意识浮上了水面。
斯卡蒂做了一个梦。
在梦境中,她扬起海潮,踏过陆地,想要在大地上寻找什么。她走过废墟,走过荒原,走过那些被海水冲刷过的海岸线。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但就在她准备启程之前,梦就已经悄然落幕。
苏醒之后,记忆随同梦境一起消失了。她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什么,脑中却只有大群传来的关怀。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并不属于这里。
斯卡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同胞产生这种想法。它们总是那么亲切,若有必要,它们甚至甘愿为她献上生命。这种行为里没有狂信与支配,只有平等,只有无私。
但在与大群同游和疏远大群之间,斯卡蒂还是选择了后者。一种厌恶从内心深处涌现,即使是迎接死亡,她也不愿与海嗣为伍。
至于原因,她不清楚。
怎么会有海嗣厌恶自己的同胞呢?
斯卡蒂无法回答。
陆地……陆地……
潜意识牵引着她向陆地游去。那里有她想见的人。为什么一个海嗣会想要去见人类?斯卡蒂不明白。她的意识在所有层面都与海嗣本能冲突,以至于自己的行为都不具有连贯性。
但她最终还是游近海岸,浮出水面,扫视着空旷而无垠的海滩。
一个戴着兜帽的人类背影出现在视线中。
她感到喜悦,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那个人类的面容,而后是与其相处的点点滴滴,再往后则是深海猎人,阿戈尔,大海——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摧垮了她的心灵。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乌尔比安、劳伦缇娜、歌蕾蒂娅。过去、当下、未来。
斯卡蒂回忆起一切。
斯卡蒂失去了一切。
一个不属于人类的怪物,一个不属于海嗣的人类。躲在这潮水中,胆怯地望向代表着美好的符号。她想要现身,她害怕现身。即使博士原谅她,她也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唯一能做的,只是远远望上一眼,稍稍填补心灵上的空缺,随后,被更大的罪恶感所淹没。生存成为了累赘,可死亡又是那么遥远。
她成为了空虚的具象。
斯卡蒂喉中涌上了一支歌谣。
她唱过千百遍,每个音节,每次发声都早已至臻完美。可现在听来,这首歌像是落在地上的玻璃,碎成千百块,再也补不回来。
然而她还是唱着,唱着。歌唱是她仅剩的本能。歌曲不能赎罪,也无法平息悲伤。但她还是流着泪歌唱。心绪颤动带走了歌喉的音准,泪水落在舌尖上,苦涩流入心田。喉头逐渐变得红肿,歌谣时常被呜咽打断。
但她还是唱着,唱着。
她不需要听众,也不奢望听众。
如果歌唱是她生命中唯一留存下来的意义——
那就唱吧。
海岸边的博士似乎听到了什么,回转过头望向海洋。
耳边除了波涛声。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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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坚硬的钢铁,也终有锈迹爬满肌理的一天;再深刻的铭文,也终有风沙磨平棱角的一日。潮起潮落,星辰更替,万物皆在时间的长河中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