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如豆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地跳动,将有限的光明泼洒在供桌及其周围,拉出扭曲晃动的阴影。供桌上,原本居于正中的青花梅瓶,此刻赫然偏离了原位,向左侧挪动了足足有半尺!瓶身斜斜地靠着后面沉重的紫檀木神主牌位架,似乎随时可能倾倒。而在供桌前方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一滩醒目的碎片炸开——那是原本放在梅瓶左侧的一只乾隆年间的粉彩小杯,此刻已粉身碎骨,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但最让林砚感到寒意窜上脊背的,不是瓷器的碎裂或位置的移动。
是那梅瓶本身。
在长明灯跳跃不稳的光线下,那原本熟悉的、优雅连续的缠枝莲纹,变了。
那些蜿蜒缠绕的青色线条,仿佛在昏暗光线的魔法下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图案。枝蔓的起伏转折,莲花的开合俯仰,彼此衔接的弧度……构成了一种全新的、流动的视觉暗示。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瓶身中段,那里,几道原本描绘莲瓣的弧线,与上下延伸的枝茎巧妙衔接,在光影的特定角度下,竟然诡异地组成了几个清晰的笔画——
是小篆。
林砚对古文字不算精通,但林家老宅里碑帖拓片不少,基本的辨认能力还有。他凝神,心脏在寂静中狂跳得发痛,一字一字地辨认着那光影幻化出的、转瞬即逝般的文字:
“寅时三刻,马蹄踏蛇尾。”
七个字。
字字如冰锥,钉入他的眼中。
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马蹄踏蛇尾。
乙巳蛇年将尽,丙午马年即来。这“踏”,是辞旧迎新的更迭,还是……某种具体的、迫在眉睫的预示?
几乎在他辨认出最后一道笔画的刹那,供桌下方,那一片被梅瓶和神主牌位阴影笼罩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像是很多片干燥的鳞甲,轻轻摩擦过光滑的金砖地面。
林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电光猛地向下扫去!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供桌下那一小片区域。
空无一物。
只有冰凉的金砖反射着冷光,干净得异常。仿佛刚才那鳞甲摩擦的声响,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但他鼻翼微动,再次捕捉到了那股味道——干燥泥土被浸湿的土腥气,混合着浓郁草药的味道,比在天井里闻到的,要清晰、要强烈数倍。源头,似乎就在这供桌之下,或者……更深处。
他的目光缓缓从空荡的地面抬起,再次落在那尊挪了位置、身上显现诡异字迹的青花梅瓶上。瓶身静默,缠枝莲纹在稳定的手电光下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那行小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祖母黄历上的警告,天井里新鲜的爬痕,莫名碎裂的瓷杯,自行挪位的梅瓶,光影中浮现的谶语,还有那黑暗里稍纵即逝的鳞甲摩擦声与此刻萦绕不散的气味……这一切,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是这座祠堂,就是这个“寅时三刻”。
林砚关掉了手电。让长明灯那一点微弱昏黄的光,重新成为祠堂唯一的主宰。他站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望着供桌上沉默的祖先牌位,望着那尊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的青花梅瓶。
寅时三刻。
他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针散发着淡绿色的微光,指向十一点二十一分。
距离那个时刻,还有四个多小时。
这四个多小时里,这座百年老宅,在旧年与新年交替前最晦暗不明的“阴阳交界处”,还会发生什么?
他慢慢退出祠堂,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窄门。将祠堂里那诡异的寂静、昏黄的光、梅瓶的幽影以及那句谶语,暂时关在了身后。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关上。
他没有回房,而是重新走到了天井。夜更深了,寒气更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浓云不知何时聚拢,将本就稀疏的星月遮得严严实实。老宅飞翘的檐角在沉甸甸的夜色中剪出沉默而峥嵘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待。
首先,是西厢房。爬痕的终点。祖母的禁令。
林砚走到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门上的铜环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凸起。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门板时,又停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阻止了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警示:时候未到。贸然开启,或许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他收回手,转而仔细检查门缝、窗棂。一切都封得死紧,除了岁月留下的自然裂缝,没有任何被强行打开的痕迹。那么,那些爬痕的主人,是如何“进入”门后的?还是说,它们本就来自门后?
接着,他沿着爬痕的来路,反向追踪到天井东南角的排水孔。孔洞不大,覆着生锈的铁栅,栅栏间隙狭窄,绝不可能容一个成年人甚至体型稍大的动物通过。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