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明天上午十点要和银行的刘经理见面,谈新一轮贷款延期的事情。刘经理上周在电话里语气含糊,说“上面有了新政策,审查会更严格”,要她“把材料准备得再充分些”。现在想来,那含糊里或许藏着别的意思。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账本不干净,小心。”
叶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回拨过去,已是空号。她删除短信,却把那串号码背了下来。然后她从书架隐秘处取出另一部老式手机,开机,输入号码查询。三分钟后,屏幕上显示查询结果:号码属于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三天前在城西一家便利店售出。
便利店。叶清调出那家店的位置——正好在陈伯年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叶清毫无睡意,她泡了杯浓茶,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几个关键名字,画线连接,像绘制一张秘密地图:
陈伯年—陈伯平(老陈)—昌隆号—永发贸易—不明化学品—银行信贷收紧—匿名警告……
她圈出“化学品”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延伸出一条线,写上“用途?”。
然后她另起一行,写下另一个名字:周慕云。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周慕云,这个名字在叶清心里埋了七年,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时不时就在深夜隐隐作痛。他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公司曾经的二把手,叶清青梅竹马的恋人。七年前父亲突然病重,公司陷入混乱,周慕云在一个雨夜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说“有些事必须去做”,从此音讯全无。
父亲去世后,叶清独自撑起摇摇欲坠的公司,在虎狼环伺中一点点夺回控制权。这些年她听过周慕云的零星传闻——有人说他在东南亚做生意发了财,有人说他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势力,还有人说曾在某个边境小镇见过他,身边跟着几个面目模糊的人。
叶清从未主动打听,也禁止身边人提起这个名字。有些伤口,不碰就不会疼。可最近公司暗流涌动的一些手法,让她隐约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迂回、缜密、习惯埋长线,这些曾经是她欣赏的周慕云的特质。
晨光熹微时,叶清烧掉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灰烬在烟灰缸里蜷曲成黑色的蝶。她冲了个冷水澡,换上熨帖的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镜中的女人眼神清醒锐利,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痕迹。
七点半,司机准时等在公寓楼下。去公司的路上,叶清翻阅着早间财经简报,目光在一条不起眼的消息上停留:昨夜警方在城南码头附近展开突击检查,查获一批违规运输的化工品,具体种类和数量尚未公布。
报道没有提“昌隆号”,也没有“永发贸易”。叶清合上平板,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行人匆匆,早点摊冒着热气,一切如常。只有她知道,平静水面下,暗潮已经开始涌动。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今日行程提醒。上午十点银行会谈,下午两点公司季度会议,四点见律师事务所的人,晚上七点半还有个推不掉的行业酒会。
叶清的目光在“行业酒会”四个字上停留片刻。主办方是市企业家协会,陈伯年作为副会长,一定会出席。而根据她刚收到的内部消息,今晚酒会还有一位特殊嘉宾——刚从海外考察归来的市工商联副主席,主管企业安全生产和合规审查。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冽,阳光刺破云层。叶清靠在车座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今晚的酒会,很可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开局。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叶清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扇可以俯瞰江景的落地窗前,有个男人也在看同一份财经简报。他目光停留在那则码头查获违规品的简讯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素圈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叶”字。
窗外,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昨夜雨水汇入江中,了无痕迹。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涌动,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了。
办公室的钟指向八点半,叶清推开总裁室的门。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暗夜的棋局,才刚刚摆好棋子。
秘书小苏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办公桌上。她是个细心敏锐的姑娘,看出叶清眼下的淡淡青黑,但什么也没问,只将一份加急文件放在最上面。
“叶总,法务部刚送来的,关于那批进口设备的补充协议,需要您今天签字。”
叶清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在文件上。小苏悄声退出,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归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