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地里，手里捧着那个刚挖出来的土豆，黄皮的，比拳头大一点，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土。他就那么捧着，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催他。
“老贺叔，快看这个！”
他抬起头。
那边，又挖出来一堆。一个个的，滚在刚翻过的土上，黄的，圆的，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老贺站起来，走过去。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摸着。
“成了。”
他说。
“真成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旁边的人笑了。
“老贺叔，你哭啥？”
老贺抹了一把脸。
“谁哭了？”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
那边，方老太太带着几个人，正在挖另一垄。她的动作很快，锄头起起落落，土翻起来，土豆滚出来。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把那些土豆捡起来，装进筐里。
她直起腰，看着那些筐。
一筐。两筐。三筐。
她笑了。
那笑很深。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还能在这儿收一回。”
她说。
旁边的人说。
“方奶奶，以后年年都能收。”
方老太太点点头。
“对。年年都能收。”
小禾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人挖土豆。
她没下去。就在地边上蹲着，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
单棠站在她旁边。
小禾说。
“棠棠姐姐，好多啊。”
单棠点头。
小禾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
“它们高兴。”
单棠看着她。
“什么？”
小禾指着那些土豆。
“那些土豆。它们高兴。愿意被挖出来。”
单棠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土豆。黄的，圆的，堆在筐里。
小禾说。
“方奶奶说的，种下去，长出来，就能吃。它们知道要被吃了，但还是很高兴。”
单棠低下头，看着小禾。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头。
“走吧。下去看看。”
小禾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地里走。
走到那些筐旁边，小禾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土豆。
黄的。凉的。硬的。上面还有土。
她拿起一个，放在手心里。
“这个好圆。”
她说。
单棠看了一眼。
确实圆。圆得像个小球。
小禾把那个土豆放进筐里，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长得像煤球。”
那个土豆长长的，瘦瘦的，确实有点像煤球。
单棠嘴角动了一下。
小禾没看见。她继续挑着那些土豆，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贺走过来，站在单棠旁边。
“你妹妹，挺喜欢这个。”
单棠点头。
老贺看着那些土豆。
“够吃一阵子了。”
他说。
“再等几天，胡萝卜也能收了。还有黑麦。”
单棠说。
“够吗？”
老贺想了想。
“够。省着点吃，能撑到明年开春。”
他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明年再多开点地，就能更够了。”
单棠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人。挖的，捡的，装筐的，扛的。一个个脸上都有汗，有灰，但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光，以前没见过。
是那种……有盼头的光。
傍晚的时候，那些人收工了。
土豆堆在广场上，堆成一座小山。黄的，圆的，大大小小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些人围着那座山，站着，坐着，蹲着。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沈素从医馆里出来，走过来。
她站在那座山前面，也看着。
很久。
她开口。
“这得吃多久？”
老贺说。
“一天吃一顿，能吃两个月。”
沈素点点头。
她转身，看着那些伤员。那些能走的，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山。
她说。
“明天煮一锅。让大家都尝尝。”
那些人笑了。
小禾跑到沈素旁边，拉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