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藏起来。是收起来。放在厂房里那个破旧的木架上,和那些抗血清放在一起。她说,放在那儿,每天都能看见。看见了,就不会忘。
单鹏没说什么。他只是每天从那儿经过的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看一眼那些纸,看一眼那些淡黄色的瓶子,然后继续往墙上走。
林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第五天的时候,他能下地走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阿木跟在旁边,想扶他,被他推开。他自己走。走几步,歇一下。歇完了,继续走。
第十天的时候,他能走到那块碑旁边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真言。
看了很久。
阿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林越哥,这字什么意思?”
林越想了想。
“就是说真话吧。”
阿木没懂。
林越说。
“就是不用骗人。想说什么说什么。”
阿木点点头。
他靠着碑,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那些人,有的在修墙,有的在盖房子,有的在翻地。方老太太带着几个新来的,正在那片地里忙。土豆已经收完了,现在在种别的。胡萝卜,黑麦,还有几样阿木叫不出名字的。
他看着那些人,很久没说话。
林越在旁边问。
“想什么?”
阿木说。
“想以前。”
他指着那些人。
“以前在那边,天天怕。怕被打,怕被扎,怕变成空的。”
他顿了顿。
“现在不拍了。”
林越看着他。
阿木说。
“现在怕别的。”
林越问。
“怕什么?”
阿木说。
“怕这些没了。”
林越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很久。
他开口。
“那就守住。”
阿木抬起头,看着他。
林越说。
“怕没用。守才有用。”
他转身,往回走。
阿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话,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小禾跑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阿木,你发什么呆?”
阿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他说。
“没什么。”
小禾拉着他的手。
“走。棠棠姐姐要教我新的。”
阿木跟着她走。
走到那块空地上,单棠站在那儿,闭着眼睛。
小禾松开手,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棠棠姐姐,我来了。”
单棠睁开眼睛。
她看着小禾。那张小脸,晒黑了一点,但还是那么亮。
她开口。
“今天教你新的。”
小禾问。
“什么新的?”
单棠说。
“不止感觉人。感觉别的东西。”
她指着远处那些正在翻地的人。
“你能感觉到他们在想什么?”
小禾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
“方奶奶在想,这地翻得不够深。那个新来的在想,手疼。那个……”
她睁开眼睛。
“那个大叔在想,晚上吃什么。”
单棠点头。
“好。现在感觉别的东西。”
她指着那片地。
“感觉那些土。”
小禾愣了一下。
“土?”
单棠说。
“土也有情绪。活的土和死的土不一样。”
小禾闭上眼睛。
很久。
她睁开眼睛。
“感觉到了。”
她说。
“那边,种过土豆的,高兴。这边,还没种的,等着。”
单棠点头。
“还有呢?”
小禾又闭上眼睛。
这次更久了。
她的眉头皱着。额头上有一点汗。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边。”
她指着那个方向。北边。
“那个冷的。还在。在等。”
单棠看着她。
“还有呢?”
小禾说。
“还有别的。更远的。比那个冷的还远。在动。”
单棠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她开口。
“今天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