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半人高,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林越让人轮流盯着山脊上面,其他人靠着沟壁,睡觉,休息,攒力气。
小禾睡不着。
她坐在单棠旁边,靠着她的肩膀,闭着眼睛。但不是在睡觉。她在感觉那个人。
那个黑的大的东西里面的人。
他的情绪还是冷的。那种冷,像冰,像冬天埋在雪下面的石头,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冷的里面,那个小火,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
比昨天晚上亮了一点点。
小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不是坏的东西。
单棠低头看着她。
“睡不着?”
小禾摇摇头。
“在想什么?”
小禾想了想,轻声说。
“那个人。”
单棠没说话。
小禾说。
“他的情绪很冷。但冷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像火。很小的火。”
她睁开眼睛,看着单棠。
“棠棠姐姐,他会不会也和上次那个人一样?”
单棠沉默了几秒。
上次那个人。那个坐在审判者里面的人。那个说“你们动手吧”的人。
他也是被抓来的。也是被逼着打药的。他也有弟弟。
“不知道。”
单棠说。
“但不管他是谁,我们得做好准备。”
小禾点点头。
她靠着单棠,又闭上眼睛。
单棠看着她。
那张小脸,在晨光里,有点发白。眼下面有两道青印子,是没睡好的痕迹。但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稳,像一块小石头。
单棠想起五年前,在化工厂废墟,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那时候她比现在小得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单棠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开口说话。又花了更长时间,才让她学会相信人。
现在她坐在这里,闭着眼睛,帮一群大人躲那些空的,感觉那个审判者里面的人在想什么。
单棠伸出手,把小禾额前的碎发拨开。
小禾睁开眼睛。
“棠棠姐姐?”
单棠说。
“我教你一个东西。”
小禾坐直了。
单棠说。
“等会儿打起来,会有很多人死。你会感觉到很多害怕、愤怒、痛苦。那些东西会涌过来,像水一样,把你淹住。”
她看着小禾的眼睛。
“你要学会把自己关起来。”
小禾认真听着。
单棠说。
“想象一堵墙。石头垒的,很高,很厚。把所有情绪都挡在外面。”
她伸出手,点在小禾心口。
“你的在这里面。墙在外面。那些情绪在外面。你看着它们,但不让它们进来。”
小禾闭着眼睛,试了试。
很久。
她睁开眼睛。
“好像有用。”
单棠点头。
“以后每天练。练多了就能自己关自己了。”
小禾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
“棠棠姐姐,那个人……”
单棠看着她。
小禾说。
“他的冷,也是墙。”
单棠愣了一下。
小禾说。
“他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不让那些情绪出来。”
她看着单棠。
“但他关不住。那个小火,还在往外跑。”
单棠没说话。
她看着小禾。
这个孩子,才八岁。
但她看到的东西,比很多大人看到的多。
林越从前面爬过来,蹲在她们旁边。
“怎么了?”
单棠说。
“没事。小禾在感觉那个人。”
林越看着小禾。
“那个人怎么样?”
小禾想了想。
“他在哭。”
林越愣了一下。
“哭?”
小禾点头。
“里面在哭。外面是冷的。”
她指着自己心口。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但关不住。”
林越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方向。山脊那边,那个黑的东西,那个人。
上次那个人也是这样。
被抓来的。被逼着打药的。不想打的。
这次这个,也是吗?
他转回头,看着小禾。
“他有没有发现我们?”
小禾感觉了一会儿。
“没有。他不知道我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