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他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那件灰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数出一根一根的肋骨。他的腿也在抖，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开始打摆子一样地抖。
林越让人扶着他。阿木过去，架住他一条胳膊。
何平看了阿木一眼，没说话。
小禾走在他旁边，一直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凉的。像冰。但小禾没松开。
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还是冷的。冷的里面，那个小火，还在烧。但烧得比刚才弱了一点。可能是累了。
她抬起头，看着何平。
“你多久没走路了？”
何平想了想。
“两年。”
他说。
“上次从那个椅子上站起来，是两年前。他们把我按进去，就没让我出来过。”
小禾没说话。
她握紧他的手。
何平低头看着她。
那个小姑娘，才到自己腰那么高。瘦瘦小小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夜里蹭的灰。但她拉着他的手，像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们走到一条山沟旁边，林越让停下来休息。
那些人靠着沟壁坐下，喝水，吃干粮。
何平也坐下。他靠着土壁，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的脸，有灰，有汗，有夜里没睡好的黑眼圈。但他们的眼睛，和那些空的不一样。有活的，有热的。
小禾从单棠那里拿了一块干粮，走回来，递给何平。
“吃。”
何平看着那块干粮。黑的，硬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太久没吃过真的东西了。那些年，他们给他打的都是营养液，从管子打进去，直接到胃里。他已经忘了怎么嚼，怎么咽。
小禾看着他。
“不好吃？”
何平摇头。
“好吃。”
他说。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一块干粮，吃了很久。
吃完了，他靠回土壁上，闭上眼睛。
小禾坐在他旁边，也闭上眼睛。
她在感觉他。
他的情绪，还是冷的。但冷的里面，那个小火，在慢慢变亮。
她睁开眼睛。
“你在想什么？”
何平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沉默了几秒。
“在想我女儿。”
小禾愣了一下。
“你有女儿？”
何平点头。
“有。八岁。和你差不多大。”
他看着小禾的脸。
“她被关在总基地的平民区。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小禾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的，血丝密密的。但说起女儿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何平说。
“她叫小雨。和你一样，瘦瘦小小的。喜欢画画。她妈妈教她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被抓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喊爸爸，爸爸，你别走。我没办法回头。”
他的声音哑了。
小禾伸出手，又拉住他的手。
何平抬起头，看着她。
小禾说。
“你女儿，肯定还活着。”
何平看着她。
小禾说。
“她也在等你回去。”
何平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小姑娘。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很久。
他点了点头。
“嗯。”
他说。
“她肯定还活着。”
林越从前面走过来，蹲在他们面前。
“该走了。”
何平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小禾扶住他。
他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小禾说。
“小禾。”
何平点点头。
“小禾。我记住了。”
他说。
“以后要是找到小雨，我让她叫你姐姐。”
小禾笑了。
那笑很浅。但一直在。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时辰，真言镇的墙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人站在墙上，看到他们，开始喊。有人跑下来，往这边迎。
何平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墙，那些房子，那些跑过来的人。
小禾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