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那些云压得很低，灰的，厚的，像一床棉被盖在天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那些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小禾趴在单棠旁边，往下面看。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
下面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山谷尽头，是雪山。那些山白得刺眼，山顶上还有云，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雪山脚下，蹲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座城。不是真言镇那样的木头棚子，不是交易城那样的土墙围子。是一座真正的城。铁的，黑的，一层一层往上垒，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三道围墙，一圈一圈围着那座城。最外面一道最高，黑漆漆的，像一道悬崖。墙上有塔，四座，四角各一座，塔顶有东西在转，慢悠悠的，像在扫视什么。
墙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房子。灰的，矮的，挤在一起。再里面，是那座主建筑。黑的，铁的，高得吓人。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球，圆球上有很多小孔，像蜂窝。
小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单棠在旁边，也没说话。
林越趴在她另一边，盯着下面那座城。
很久。
他开口。
“就是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小禾闭着眼睛，感觉那些东西。
那些空，在墙里面。很多很多。一排一排站着的，一队一队走着的，一个一个蹲在角落里的。有八百个。可能还不止。
还有那些冷的东西。两个。一个在北边的房子里，一动不动。一个在东边的空地上，还没完工，周围有很多人在动。
还有那些活人。很多。在地下。被关着。情绪乱糟糟的，有的怕，有的绝望，有的已经麻木了。
她睁开眼睛。
“好多。”
单棠看着她。
小禾说。
“八百多个空。两个审判者。还有一个……很大的……很冷的……”
她指着主建筑下面。
“在地底下。很深。有很多人。”
林越没说话。
他看着那座城。
陈默从后面爬过来，趴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下面，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是总控室。在地下三层。”
他指着主建筑。
“地下十层。一层一层往下。最下面一层，是关押区。”
他顿了顿。
“小雨就在那儿。”
单鹏从后面爬过来。
他看着下面那座城。
元翠趴在他旁边，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三层围墙，四座了望塔，八百个空，两个审判者。”
她看着陈默。
“你说的那个反抗组织，在哪儿？”
陈默指着城东边。
“那边。有一个小门。平时没人走。他们的人混在里面，晚上会出来。”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林越说。
“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往后爬。
单鹏看着那座城。
那么高。那么黑。那么多东西。
但小雨在里面。陈默的女儿。还有很多像小禾一样的孩子。
他转回头，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趴在山脊上，一排一排的。有的在往下看，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吃干粮。没有人说话。
他开口。
“扎营。天黑以后，林越带人去摸那个门。”
那些人开始动起来。
往后退，退到山背面，找地方扎营。不敢生火，只能吃冷的。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低声音交流。
小禾坐在单棠旁边，靠着她的腿。
她一直闭着眼睛，感觉下面那座城。
那些空的，在动。那些冷的东西，没动。那些活人，在地下。很乱。
她睁开眼睛。
“棠棠姐姐。”
单棠低头看着她。
小禾说。
“下面有很多小孩。”
单棠愣了一下。
小禾说。
“地底下。有好多小孩。和我一样大的。还有比我小的。”
她看着单棠。
“他们都在哭。”
单棠没说话。
她看着下面那座城。
黑的，铁的，冷的。
但里面有孩子在哭。
她伸出手，把小禾的头往怀里带了带。
“等会儿林越叔叔去摸那个门。要是找到了，就能救他们。”
小禾点点头。
她靠着单棠，闭上眼睛。
天慢慢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