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客人走了,那些桌子收了,那些灯笼摘了。广场又变回原来的样子,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块碑还立在那儿。
但那些人心里,还留着那些热闹。
小禾每天还是去学校,上午听课,下午教感知。小雨每天还是教画画,小黄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小石每天还是教投射,小草已经能同时感觉到三个人的情绪了。
日子就那么过着。
那天晚上,单鹏和元翠坐在那块碑旁边,看着那些火堆。
元翠靠着他,很久没说话。
单鹏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看着。
很久。
元翠开口。
“我想写本书。”
单鹏转过头,看着她。
元翠说。
“把这几年的经历写下来。红雾是怎么回事,方舟组织是怎么回事,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
“万一以后的人忘了,或者又被骗,至少有本书可以看。”
单鹏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火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元翠笑了。
那笑很浅,但一直在。
第二天,元翠找到单棠。
单棠正在教室里上课,看到她进来,停下来。
元翠说。
“下课后来找我。有事商量。”
单棠点头。
下课以后,单棠去了元翠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坐着几个人。单鹏,元翠,沈素,老贺。都来了。
元翠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摞纸,一支笔。
她看到单棠进来,招招手。
“坐。”
单棠坐下。
元翠说。
“我想写本书。把这几年的经历写下来。”
她看着单棠。
“你识字多,写字也好看。你来写。”
单棠愣了一下。
“我写?”
元翠点头。
“你写。我们说,你记。”
单棠看着那摞纸,那支笔。
很久。
她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晚上开始,那间屋子里就多了几个人。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他们就聚在一起。元翠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单棠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笔。单鹏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沈素和老贺也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讲。
从第一天开始讲。
单鹏先开口。
“灾变第三年秋天。我一个人在地铁站里活着。”
他讲得很慢。讲那些日子,怎么找吃的,怎么躲那些空,怎么一个人熬着。
单棠一边听一边写。
写到地铁站觉醒那一段,她停下来。
“哥,你第一次发现能看穿谎言的时候,什么感觉?”
单鹏想了想。
“害怕。”
他说。
“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害怕。”
单棠点点头,继续写。
沈素讲她的。
讲那个幼儿园,讲欢欢,讲那个被她护在怀里最后还是死了的小女孩。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单棠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写到欢欢的时候,沈素停下来。
“那个名字,写下来。”
单棠看着她。
沈素说。
“她叫欢欢。三岁。死在灾变第四天。”
单棠点点头,把那个名字写下来。
老贺讲他的。
讲他怎么从灰堡逃出来,怎么一路跑到真言镇,怎么开始打铁。讲那些年打的那些刀,那些枪,那些救过人的东西。
他讲着讲着,突然笑了。
“我第一次见单鹏的时候,他还吊着一条胳膊。看着像个残废,但眼神凶得很。”
单鹏没说话。
单棠笑了,继续写。
写到铁铮的时候,沈素哭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眼泪。老贺在旁边拍着她的背。
单棠也停了笔。
她看着那些字。铁铮,钢筋弩,那个东北口音,那句“事儿得往根儿上刨”。
她想起那个人。那个粗粗拉拉的男人,那个把沈素当女儿看的人,那个最后死在方舟之战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岑伯的时候,单棠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个总忘事的老头,那个在关键时刻总能想起来的人,那个最后“我记起来了……全部”的人。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你们是谁来着”。
她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