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日头挂在正当空。
茶陵县城以北三里的旷野上。
五千宁国军排成一个厚实的方阵。
最外圈刀盾。
中间枪兵。后排弩手。方阵不大,但密。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铁疙瘩。
对面,一万五千楚军铺展开来。
姚彦章在中军高台上远眺。
盯着对面那面“季”字大旗看了好一会儿。
“先试试他的底。前军四千人,正面压上去。左翼三千人,兜过去,从侧面撕盾墙。右翼不动。”
号角吹响。战鼓擂动。
楚军压了上去。
一个多时辰后。
前军推不动。左翼绕到侧后方也没撕开口子。
五千宁国军像铁桩子一样钉在旷野上。
两面夹攻之下,方阵出现了几次松动。
盾墙被劈开过两回。可每回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堵上了。
后排枪兵顶上来。弩手丢弩拎短刀蹿上去。连伙夫都抱着擂木往缺口上怼。
那道防线,像是用人命焊死的。
姚彦章一直没有动右翼。
右翼是他的老底子,六千衡州老兵。最精锐的家当。
动了,确实可能撕开阵线。
但代价呢?
打完这一仗,就算赢了,还剩多少人?
衡州呢?
姚彦章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传令。前军收缩,缓步后撤。左右两翼掩护。全军后退三里,就地扎营。”
号角吹响。
楚军的攻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退而不乱。部伍未散。旗帜还在。
……
宁国军阵中。
季仲骑在枣红色的矮脚马上,看着楚军退去。
身旁的亲卫队长韩猛:“将军,楚军撤了!”
“不追。”
“楚军退而不散,恐是诈败之计。这个姚彦章在湖南打了十几年仗,不是善茬。他手里还捏着六千没动过的右翼老兵。”
顿了一顿。
“再者,俺这五千人的任务,就是把衡州的兵力死死钉在这里。不能让姚彦章北上去救醴陵,也不能让他南下去堵郴州。”
“钉住他就行。稳,比什么都重要。”
传令卒领命走了。
季仲翻身下马。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中军录事跑过来。
“此役斩敌八百余。我军战死一百二十人。伤者二百三十余。”
一百二十。
以五千对一万五,三倍之敌,野战半日。
“收敛遗体。救治伤者。遗物归拢造册,日后送回原籍。”
“斥候外放三十里。每半个时辰,以骨哨、军旗传递一次讯号。”
“得令。”
季仲回到中军。
韩猛递过来一只水囊。他接过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在皮囊里晒了一下午。
转头朝北望去。
罗霄山方向。醴陵方向。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
“也不知节帅那面如何了。”
喃喃自语。
“大军是否已翻过了山。”
……
潭州。
节度使府。
马殷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过这间书房了。
书房不大。
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和彩帛。
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兵力、粮道、哨线。有些标记是用朱砂画的。
有些是用墨汁。还有几处用的是——
血。
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布条。
他接到岳州急报的时候,把手指在案角上磕破了,血出了不少。
他没理会。蘸着血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
圈已经干了。
暗红色的,像是几只半闭着的眼睛。
书案上堆着一摞绢纸。
全是战报。
全是坏消息。
最上面那封是今早到的,李唐从醴陵城下发来的。
“禀大王。血战三日,伤亡五千余。城仍未破。宁国军守御极坚,天雷未动,弩矢精利,非寻常弓弩可比。末将请增兵五千,必破醴陵。”
马殷把这封军报看了三遍。
他还有时间吗?
翻出了第二封。
岳州许德勋的急报,昨日午后送到的。
“禀大王。秦彦晖中伏大败,一万蔡州兵折了七千。康博行踪不明。另有敌军三千围困昌江,不攻,只封路。末将已令水师严守洞庭湖面,不敢轻动。岳州三万守军暂无南援之力。”
一万蔡州兵折了七千。
马殷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楂子。已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