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自幼便与众不同。
《晋书》记载他“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容貌气度远超同龄人,十四岁那年,陈留高士张公见到他,惊为天人,拉着他的堂兄王敦说:
“此儿容貌志气,将相之器也!”
少年王导不爱张扬,不慕浮华,整日沉浸在经史、兵法、权谋之学中。
他深知乱世将至,西晋朝堂奢靡成风、八王乱起,天下早已暗流涌动。
别人醉生梦死,他却冷眼旁观,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一个能施展抱负的时机。
当时,皇室旁支琅琊王司马睿,封地就在琅琊,与王氏家族渊源极深。
司马睿性格温和,无强大兵权,在宗室中并不显眼。
但王导一眼便看出,此人仁德宽厚、无暴戾之气,是乱世中可辅佐的明主。
他主动结交司马睿,两人一见如故,契同友执,情同布衣之交。
王导常对司马睿分析天下大势,直言中原必乱,江南可守,早早为未来埋下伏笔。
此时的西晋,已是风雨飘摇。
杨骏专权、贾后乱政、八王混战,天下分崩离析。
王导拒绝了东海王司马越等权臣的招揽,一心追随司马睿,暗中定下南渡江左、兴复晋室的大计。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司马睿的天命,赌的是江南的基业,赌的是王氏家族的存亡。
而王导,以少年之身,成为这场赌局的唯一操盘手。
永嘉元年(公元307年),中原大乱愈演愈烈,胡族铁骑步步紧逼。
王导知道,时机已到,他力劝司马睿:
“中原不可守,琅琊不可居,唯有移镇建邺(今南京),据长江天险,联江南士族,方可为晋室留一线生机!”
司马睿本无决断,在王导反复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上表朝廷,请求移镇建邺。
朝廷此时自顾不暇,当即准奏。
王导以安东司马之职随行,全盘执掌军政谋略,成为司马睿的幕后大脑。
南渡之路,九死一生。
中原战火纷飞,流民遍野,王导一路护送司马睿,安抚流民、整顿行伍、避开叛军,历经艰险,终于抵达建邺。
可刚到江南,一盆冷水便浇了下来。
江南士族盘踞百年,顾荣、贺循、纪瞻等江东望族,根本看不起来自北方的落魄宗室司马睿。
司马睿在建邺待了一个多月,士庶莫有至者,没有一个江南名士前来拜见,形同被孤立。
司马睿忧心忡忡,叹道:“江南不服,我等如无根浮萍,如何立足?”
王导却镇定自若:“大王勿忧,臣有一计,可让江南士族俯首归心。”
恰逢三月上巳节,江南百姓举行修禊大典。
王导安排司马睿乘坐肩舆,仪仗威严,礼乐齐鸣,自己与堂兄王敦(当时手握兵权)率领北方名士、文武百官,骑马紧随左右,队伍浩浩荡荡,沿街而行。
江南望族顾荣、纪瞻等人远远望见,大惊失色:
“琅琊王竟有如此威望,王氏兄弟倾心辅佐,此乃真命天子之相!”
众人当即跪拜于道左,主动前来拜见。
王导趁热打铁,亲自登门拜访顾荣、贺循两位江南领袖,以礼相待,邀他们入朝为官。
顾荣、贺循久闻王导之名,又见他诚意满满,当即答应出山。
江南士族见领袖归附,纷纷响应,吴会风靡,百姓归心。
短短数月,司马睿便在江南站稳脚跟。
王导一手“观禊立威、拉拢南士”的妙计,不费一兵一卒,收服江南人心,为东晋开国打下第一块基石。
随着中原沦陷,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有六七,史称“衣冠南渡”。
大批北方名士、世家、百姓涌入江南,带来了中原文脉,也带来了无尽的迷茫与悲伤。
每逢闲暇,南迁名士便相约新亭饮宴。
酒过三巡,有人望着长江,悲从中来,长叹:
“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
一句话戳中众人痛处,满座皆哭,涕泗横流,满是亡国之痛、思乡之苦。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时,王导突然愀然变色,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震醒了所有颓废的名士。
众人收泪而谢,羞愧不已。
“楚囚对泣”从此成为千古典故,而王导这句振聋发聩的话,成为江左志士的精神旗帜。
哭,无用;怨,无益。唯有同心协力,辅佐王室,收复中原,才是正道。
当时,北方名士桓彝初到江南,见朝廷微弱,悲观叹道:“我来江南求活,可朝廷如此孱弱,如何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