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锚!”
巨大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
无数面风帆同时升起,像是平地长出了一片森林。
在舰队缓缓驶出料罗湾的时候,郑森一直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大陆。
“怎么?舍不得?”郑芝龙不知何时走到儿子身边。
“不是。”郑森摇摇头,眼神复杂,“爹,我只是想……皇上这么做,真的是为了给咱们分地吗?”
他在南京读过书,受过顾炎武(新学)的熏陶。他能看出来,这场仗背后的水很深。
与其说是为了台湾,不如说是为了把郑家这股不受控制的海上力量,变成朝廷的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异族的心口上。
这刀若是卷了刃,朝廷可以换一把;若是太锋利伤了手,朝廷也可以把它折断。
郑芝龙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啊,你书读多了,心思重。”
“皇上怎么想,那是皇上的事。咱们怎么做,是咱们的事。”
“这世上,只有握在手里的地盘才是真的。只要咱们拿下了台湾,有了这块基业,哪怕哪天朝廷不想用咱们了,咱们也能有个退路。”
“记住了,在海上,实力就是规矩。”
正说着,一艘快船从侧翼靠近,船上的旗语兵疯狂挥舞着令旗。
“报!前方发现红毛鬼巡逻船!”
郑芝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来了。”
他转身回到指挥位,刚才那个慈父的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大海盗头子。
“传令前锋营!”
“不用火炮!那是浪费弹药!”
“放海狼(火船)!给我贴上去!咬死他们!”
……
一百里外。澎湖列岛海域。
两艘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巡洋舰——“飞翔的鱼”号和“豪猪”号,正在悠闲地巡逻。
这两艘船虽然不算巨舰,但也装备了二十门侧舷炮,在东亚海面上,平视横着走都没问题。
“长官,你看那边。”
了望手突然指着远处的海平线。
那是几缕黑烟。
像是着火了。
“好像是一群……燃烧的舢板?”“飞翔的鱼”号的舰长举起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小船太小了,在波涛中起伏,就像是一群着火的树叶。
但这些树叶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而且它们没有帆,全靠底下十几把长桨在疯狂划动。
“是海盗!”
舰长脸色大变。他在东方混了有些年头,听说过这种中国海盗的独门绝技——“火攻船”。
这种船里面装满了硫磺和干草,船头全是倒钩。一旦被它贴上,那就是骨附蛆。
“左满舵!升全帆!拉开距离!”
“开炮!把它们炸沉!”
轰!轰!
荷兰人的炮术确实精湛。随着侧舷炮火的怒吼,海面上炸起几道冲天水柱。
两艘冲在最前面的火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但这并没有吓住这种疯狂的攻势。
相反,后面的火船更多了。
五艘、十艘、二十艘……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该死!太多了!”
“豪猪”号比较倒霉。一发炮弹卡壳,还没等清理完炮膛,三艘火船就已经冲到了它的船腹下。
砰!
那是铁钩死死咬住船板的声音。
紧接着,火船上的敢死队员引燃了引信,然后跳进了海里。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瞬间吞噬了“豪猪”号的左舷。
硫磺燃烧的毒烟呛得荷兰水手眼泪直流。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大火的掩护下,无数艘更大的接舷船(装着滕牌兵和刀斧手的小型快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压过了炮声。
荷兰人惊恐地发现,那些穿着奇怪竹甲、手里拿着圆盾和弯刀的东方矮个子,就像猴子一样敏捷,顺着缆绳和铁钩就爬了上来。
“射击!把他们打下去!”
砰砰砰!
荷兰火枪手拼命开火。
但那些滕牌(油浸过的藤盾)竟然韧性极好,铅弹打在上面常常滑开。即便打穿了,对面的人也悍不畏死,顶着尸体继续往上冲。
第一个跳上甲板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郑家“黑水营”的一个小头目。
他二话不说,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装填弹药的荷兰兵,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震天雷(大号手榴弹),拉了火绳就往底舱扔。
轰隆!
这一下,彻底炸断了“豪猪”号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