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就得挥起刀。
如果是利索的刀还算好,有的斧头钝了,一刀下去砍不断脖子上的筋骨,就得像锯木头一样来回锯。骨头茬子断裂的声音、脑浆和脓血飙射出来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声浪。
“呕——”
有些年轻的叶尔羌俘虏终究没忍住,蹲在地上狂吐起来,连黄疸水都快吐干了。
很快,明军士兵走过去。没有叫骂,更没有怜悯,手起刀落。
一声惨叫后,地上又多了一具无头尸体,只不过他自己的脑袋没有资格进入那座未来的高塔。
“继续干!想死的尽管吐!”
在刺刀和鲜血的逼迫下,没有人敢再停下来。整个下午,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只剩下了单调而恐怖的“噗嗤”、“咔嚓”的声音。
几万颗带着辫子、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狰狞头颅,被俘虏们用土筐和破布兜着,像装大白菜一样,堆积在了东门外的阵地上。
旁边,十几口大铁锅已经架起。只不过这次锅里熬的不是做饭的水,而是石灰水和被明军珍视如命的“灰粉”(水泥)。
军中的工匠们熟练地指挥着俘虏,搬来一筐筐土石,以戈壁滩上最结实的粘土为基底,开始画圆起灶。
“先铺一层红砖,抹上水泥,然后把这些脑袋头朝外、脸朝下,整齐地码上一圈!”
工匠挥舞着鞭子,指导着那些面无血色的哈萨克俘虏,“手脚麻利点!这玩意凝固得快,要让水泥把每一颗脑袋都糊死在里头!谁要是码歪了,老子拿他的脑袋填缝!”
一层砖石,一层水泥,一层首级。
那座暗灰色的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拔地而起。
血水顺着未干的水泥缝隙往下流,像是一座正在流泪的妖塔。但这泪水里,只有浓烈刺鼻的石灰味和永远洗不掉的怨气。
七天。
整整用了七个日夜。
这两万俘虏仿佛在地狱里度过了七年。他们木然地挥动着工具,把昨天还趾高气昂向自己发布命令的长官的脑袋,糊在冷冰冰的墙体里。
这座被孙传庭命名为“镇西塔”的京观,最终定格在惊人的十丈高度(约三十米)。
它的底座极其宽大,呈现一个粗糙的圆锥形。塔身外围那一圈圈死不瞑目、或张嘴恐惧、或扭曲愤怒的头颅,在风干和石灰的腐蚀下,已经变成了泛着诡异白骨色的骷髅墙。
粗略估计,足足有两万多颗人头嵌在里面。
在这个高度下,就算是骑在马背上,人也显得无比渺小。只要风一吹过那些骷髅空洞的眼眶和张开的下颌骨,塔身就会发出一种类似于野狼嚎叫拉长版的呜鸣声,令人毛骨悚然。
第八天,天朗气清。
孙传庭在镇西塔下,摆下了香案和酒席。
他没有请大明的将官来喝酒,而是撒下快马,把哈密周边三百里内,无论大小,所有叶尔羌残部、哈萨克流亡部落,以及原本在墙头草两边倒的西域诸部大小首领,统统“请”了过来。
明面上说是庆祝大捷,但这些首领只要不是个死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宴会。
一百多个穿着五颜六色民族服饰、平时在各自部落也能呼风唤雨的首领们,在两千名全副武装的明军火枪手的刀枪林立下,战战兢兢地走向东门外。
他们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虽然被石灰掩盖但依然无法彻底消除的腥臭味。
随后,他们抬起头。
呼吸停止了。
有几个胆子小的部族首领,看到这座由两万颗准噶尔本部精锐的脑袋堆成的巨塔时,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沙地上,屎尿齐流。
“巴图尔的先锋大将……阿穆尔……”
一个首领哆嗦着指着塔身底层、一颗被刻意摆在正中间、怒目圆睁的脑袋,牙齿止不住地打战,“那是他……那是准噶尔的第一勇士啊……”
昔日的西域霸主,如今像砂石一样被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塔里,永世不得翻身。
大明红色的日月交辉旗,高高插在镇西塔的最顶端。旗杆是被一根极其粗壮的腿骨固定住的。迎着西域的狂风,呼啦啦作响。
“各位大汗,台吉,头人们。”
孙传庭今天没有穿盔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文官蟒袍,头戴乌纱。他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西凤酒,从香案后缓缓走出。
他甚至连一句胡语都没用通译翻译。
他只是走到距那些首领三步远的地方,把酒杯端了起来,对着眼前那座镇西塔拜了三拜,然后将酒洒在了满是暗红色的戈壁滩上。
“这一杯,敬我大明守城的儿郎。”
孙传庭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些如小鸡仔一般瑟瑟发抖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