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
此时已是深秋,晨雾弥漫在水面上,平日里供皇上泛舟赏荷的画舫都停靠在岸边。
但在瀛台一侧的隐秘水坞里,却停着一艘极其怪异的船。
这本来是一艘通州漕运退役下来的旧福船,船体宽大,吃水也深。可现在,这就是个怪物。
它的主桅杆被锯断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木桩。船体中央被强行掏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铁疙瘩。那铁疙瘩上连着几根粗大的铜管,一直延伸到船舷两侧。
在船舷两侧的水面上,各挂着一个巨大的木制轮子,轮子上全是用来拨水的叶片。
“这……这也叫船?”
岸边,工部尚书范景文裹着厚厚的皮袄,看着这不伦不类的东西直嘬牙花子。
“没有帆,没有桨。就靠中间那个烧煤的炉子?”范景文转头看向身边的宋应星。
宋应星此刻顾不上尚书大人的质疑。他满脸油污,正如一只花猫。手里拿着一把黄铜扳手,正紧张地叮嘱船上的几个司炉工。
“气压表盯着点!那根红线是命!过了红线就得放气,不然咱们都得炸上天!”
宋应星喊完,才擦了一把汗,转身对范景文一拱手:“大人,此物名为明轮汽船。无需借风,亦无需人力。只要有煤,只要这大力神一号蒸汽机不趴窝,它就能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范景文哼了一声,“宋院长,这牛皮可别吹破了。若是待会儿动不了,或者沉了,皇上那边你怎么交代?”
要是换做以前,宋应星肯定吓得跪地请罪。但现在,这位大明科学院院长腰杆硬了。
他指了指那艘怪船:“要是沉了,下官就在这太液池里陪葬。”
“好大的口气。”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上驾到——”
朱由检一身便服,身后只跟着王承恩和几个贴身侍卫。
范景文和宋应星赶紧跪下接驾。
“平身。”朱由检摆摆手,目光却死死锁住了那艘怪船。
这就是他这几年砸了无数银子,让宋应星这帮疯子折腾出来的东西。虽然丑,虽然简陋,甚至看着有点危险,但他知道,这是工业文明在海面上的第一声啼哭。
“宋爱卿,准备得如何了?”朱由检走到岸边,闻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煤焦味,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回皇上,一切就绪。只是……”宋应星犹豫了一下,“今日风大,且是逆风。要不要改日?”
今天的北风确实有点野,太液池的水面上浪头都不小。按照常理,逆风行船是大忌。
“改什么日?”朱由检指着水面,“朕要看的就是逆风!顺风猪都能飞,逆风还能跑才叫本事!开始!”
“遵旨!”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令旗,对着船上用力一挥。
“点火!”
船舱里,几个膀大腰圆的司炉工立刻铲起一锹锹黑亮的焦炭,送进炉膛。
炉膛里原本就有底火,加上焦炭,瞬间腾起橘红色的火苗。
“呼——”
随着燃烧加剧,船体中央那个巨大的铁烟囱里开始冒出黑烟。起初是一缕,很快变成了滚滚浓烟,遮蔽了半个船身。
“这烟……”范景文捂住口鼻,“皇上,这有伤圣体啊。”
朱由检没动。他盯着那个气压表。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刻度,但他能听到那种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水正在烧开。蒸汽正在聚集。
“气压足了!”船上的工头大喊,“开阀门!”
宋应星手里的旗子猛地向下一劈。
“开!”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况且——况且——”
那是连杆机构开始运转的声音。
船身猛地一震。
两侧巨大的明轮在蒸汽力量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叶片拍击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动了!动了!”旁边的王承恩兴奋地尖叫起来,“万岁爷,它不用帆真的动了!”
明轮越转越快,水花越打越高。
这艘原本笨重的福船,开始在那令人牙酸的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加速。
“满舵!左转!”宋应星在岸上大吼。
船上的舵手拼命转动舵轮。明轮配合着船舵,船头在大浪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稳稳地调了个头,正对着西北风。
逆风。
按照传统的帆船理论,这时候应该降帆、抛锚,甚至之字形走位。
但这艘“吐烟兽”完全无视了风向。它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顶着风浪,笔直地向太液池对岸冲去。
黑烟被风吹得向后倒卷,笼罩了整个船尾。但在船头,劈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