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浪的气势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范景文的眼睛直了。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稍微懂点水战。这种不用借风势就能满速冲锋的能力,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随时抢占上风口。意味着你可以在无风带追杀任何一艘帆船。
“这速度……”范景文喃喃自语,“怕是有二十里一个时辰了吧?”
“二十里?”宋应星在旁边听到了,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尚书大人看走眼了。现在是顶风,若是顺风顺水,再加挂一面辅助软帆,三十里也打不住!”
朱由检一直没说话。他甚至往前走了几步,任由那股裹挟着煤灰的风吹在脸上。
他看到了未来。
他看到了大明的舰队,在马六甲、在印度洋、甚至在更遥远的太平洋上,像今天这样无视风向,碾压一切敌人。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况且——哐当!”
巨大的金属断裂声从船舱里传来。
只见左侧的那个明轮突然卡住了,叶片不再转动。而右侧的还在转。
失去平衡的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怎么回事?!”范景文惊叫,“要翻了!”
“连杆断了!”宋应星脸色瞬间惨白。虽然用了新式钢材,但铸造工艺还是有砂眼,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扭矩。
“快停机!放气!”
船上的工头拼命拉动紧急泄压阀。
“嗤——!!!”
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冲天而起,发出刺耳的尖啸。那是锅炉里狂暴的能量在宣泄。
船身在水上晃了几晃,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一船人都瘫坐在甲板上。司炉工有的被烫伤了手臂,正在哇哇大叫。
气氛瞬间凝固。
范景文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皇帝,刚想说几句“皇上万金之躯不可涉险”的场面话。
却见朱由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大步走到宋应星面前。
宋应星已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臣无能!臣死罪!这连杆……还是强度不够……”
“你何罪之有?”朱由检一把将他扶起。
他的手上有煤灰,直接印在了宋应星那件本来就很脏的官服上。
“朕看到了。它跑起来了。不借风,不靠桨,顶着浪跑了半个太液池。”
朱由检指着那艘还在冒着白气的残船。
“连杆断了就换更粗的!钢材不行就再炼!密封漏气就在垫圈上下功夫!宋应星,你听着,朕今天不是来看它怎么跑完全程的,朕是来看它能不能动的!”
“只要它能动,哪怕只能动一步,那就是大明的胜利!”
宋应星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搞了一辈子技术,遇见过冷眼,遇见过嘲笑,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君王。
“皇上……”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朱由检下令封口,“对外就说是在演练新式水雷。但这艘船,朕要你两个月内修好。不仅仅是修好,还要给朕造一艘更大的、更结实的!”
他转身看向南方。
“朕的舰队很快就要过赤道无风带了。那里是帆船的死地。有了这个丑家伙,咱们的船就能变成海上的活阎王。”
“宋应星,朕给你开绿灯。内库的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工匠,缺多少招多少。哪怕把全天下的铜都给朕熔了做活塞,朕也只要一样东西——”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
“给朕造出一支不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海军!”
“臣……领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宋应星重重磕头。
朱由检看着那艘趴窝的“吐烟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丑,虽然笨,虽然摔了个大跟头。
但工业革命这个早产儿,终于在大明的皇家园林里,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第一步。
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的路,那就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