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拉基德想道歉。
可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方方的电子屏，呆呆地亮了很久。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连光芒都是静止的。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方缓缓地飘到减拉基德面前，停在她胸口的高度。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软糯糯的电子音，但此刻听起来。
却带着一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温柔。
【麻麻...】
【方方确实没有心。】
【方方只是一个程序，一个被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破烂烂的小机器人。】
【方方不会痛，不会饿，不会累，不会老。】
【方方不懂什么是绝望，不懂什么是无能为力，不懂三千多年的孤独压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这些，方方都不懂。】
减拉基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但是麻麻...】
方方又往前飘了一点，几乎要贴到她的胸口。
【方方知道一件事。】
【麻麻你不用执着去当整个人类的英雄。】
【你眼里一直只有他们，只有科恩星，只有那些你拼了命想保护的人。】
【可是麻麻......】
【方方，只有你，方方，最需要你。】
电子屏上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麻麻，方方不需要你拯救科恩星。】
【方方不需要你做英雄。】
【方方只需要你活着，好好地、健康地、开心地活着。】
【这个轮回里面.... 您多陪陪方方好不好？】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减拉基德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说。
她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方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把方方抱进了怀里。
方方的身体很凉，是金属特有的那种凉。
但不知道为什么，减拉基德觉得，那是她三千多年来，触碰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那天之后，减拉基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减拉基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减拉基德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场。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头发花白、眼睛红肿、憔悴得不像样子的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方方还悬浮在角落里，光芒依旧很暗。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的电子眼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减拉基德走过去，在方方面前蹲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方方...
方方没有回应。
对不起。
减拉基德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完，闭上眼睛，等着方方的回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软糯糯的电子音：【麻麻~】
方方飘起来，缓缓地、慢慢地，飘到她面前。
电子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重新点燃。
【方方一点都不生麻麻的气。】
【麻麻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方方很担心。】
减拉基德愣了一下，然后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来，让她看起来滑稽极了。
她伸出手，把方方抱进怀里。
在那之后，减拉基德没有回到工作台前。
她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方方悬浮在她肩头，安静地陪着她。
她想了很久。
想那些她拼了命想救的人，想那颗她拼了命想拯救的星球，想那些压在她身上三千多年的执念和责任。
然后她想方方。
想方方说的那句话：麻麻，方方不需要你做英雄。
想方方说的那句话：方方只需要你活着。
想方方说的那句话：这个轮回里面，您多陪陪方方好不好。
减拉基德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