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人蹲下,掀开布角看看,又迅速盖上,低声问几句。
苏清风甚至还瞥见角落里有人面前摆着几个铁皮盒子——是饼干盒,虽然空了,但这种铁盒在农家很实用,可以用来装针线、粮票等细软。
整个窑洞里,看货的人比摆摊的还多。
估摸着得有上百号人,三三两两聚在各个摊位前,低头查看货物,交头接耳。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
有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有洗得发白的工装,有自家织的土布棉袄。
大多人脚上穿的是手纳的布鞋,鞋底磨得起了毛边。
偶尔能看到一双胶鞋,那便算是“体面”的了。
人们交易时都极谨慎。
几乎看不见直接递钱的,多是袖子里捏手指——这是黑市的老规矩,用手指的屈伸代表数字,讨价还价不让第三个人听见。
成交后,货物迅速包好,塞进背篓、布袋或怀里,粮食、票证则快速清点,贴身藏好。
整个过程流畅而沉默,像一场默契的哑剧。
不像苏清风那么高调。
不过苏清风倒是不怕热麻烦,也是想引入瞩目,赶紧把东西成交。
苏清风找到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把三张熊皮和那张头狼皮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用油布仔细盖好。
剩下的二十七张灰狼皮,他一张张摊开,铺在一块自带的干净麻袋上。
灰狼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好的像深秋黎明时东方的天色,差些的像灶膛里冷却的柴灰。
他并不高声叫卖,只低声对路过的人说一句:“灰狼皮,完整的。”
很快就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最先蹲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
他摸了摸一张皮子的背毛,又拎起来对着远处的马灯照了照:“毛还行,就是皮子薄了点。开春的狼吧?”
“是开春的。”苏清风如实说。
汉子摇摇头:“开春的皮不顶用,做褥子过一冬就秃了。”
他接着问道:“怎么卖?”
“一张换三十斤苞米,或者等价的其他粮食、票证。”
汉子咂咂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贵了。前阵子南边老刘头卖的,这品相,二十斤苞米顶天了。”
苏清风不慌不忙,拎起一张对着光,“您看,张张完整,连个补丁都没有。这品相不错了。”
汉子凑近仔细看了皮板,又摸了摸厚度,显然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摇摇头,起身走了。
接着过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劳动布的工装,膝盖和肘部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
他蹲下后先问:“能做褥子不?林场里晚上湿气重,老寒腿受不了。”
“能。”苏清风肯定道,“三张拼一床褥子,铺在炕上,保准暖和。狼毛隔潮,比棉花强。”
“咋换?”
“三十斤苞米一张。或者……”苏清风打量了一下他,“有工业券吗?一张皮子换两张工业券。”
男人苦笑:“我要有工业券,早去供销社换暖水瓶了,还来这儿挨冻?”
他也起身离开。
之后又陆续来了几拨人。
一个包着绿头巾的妇女想用布票换,但苏清风刚在县城买了布料,暂时不缺。
一个年轻人提着半瓶煤油想换,苏清风家里煤油尚够。
还有个老汉拎着半篮子鸡蛋,大约三十多个,问能不能换一张稍次的皮子。
苏清风心里算了算:“一个鸡蛋市价五分,三十斤苞米值四块五,得九十个鸡蛋。您这……差得有点远。”
老汉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了。
苏清风并不着急。
他一边照看自己的皮子,一边留意着窑洞里的动静。
人似乎越来越多了,不断有人从窑洞口弯腰钻进来,带进一股股夜间的凉气,也带来外面世界零星的消息。
“听说县里粮站要来查了……”
“北边林场招临时工,一天八个工分,管一顿饭……”
“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肥皂,不要票,就是得排大队……”
各种信息在低声交谈中流动。
这就是黑市的另一个功能——信息集散地。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来了个真正的买主。
是个戴狗皮帽子的老猎人,帽耳朵耷拉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蹲在狼皮前,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在皮毛上抚摸时,却异常轻柔、精准。
他一张张摸过去,翻看,对着光端详毛色,最后挑中了两张毛色最亮、颈毛特别丰厚的。
“这两张。”老猎人开口,声音沙哑,“不是普通灰狼吧?颈毛这么长,是头狼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