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换了身干净的警服,帽子戴得端正,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车票给你改签好了,下午三点二十的,硬座,有座位。”
老警察把一张淡粉色的车票递给苏清风。
“这次路上应该太平了。昨天那事儿,我们已经报上去了,沿线各站都会加强巡查。”
苏清风接过车票:“谢谢。”
“该我们谢你。”老警察掏出烟盒,抖出一根自卷烟,点上,“那四个畜生,祸害了不少人。去年在邻省抢了一个供销社,把值班的老头捅死了;今年春天,糟蹋了一个下乡的女知青,那姑娘后来跳河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你算是替天行道了。”
苏清风没说话。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只是做了当时必须做的事。
老警察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车快来了。一路顺风。”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群拥挤,空气浑浊。
但今天阳光很好,站台上的积水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苏清风背着背包,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上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墨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是硬座车厢,但这次有座位。
靠窗的位置,木头座椅上铺着薄薄的草垫。
他的背包不会离手,坐下。
车窗可以向上拉开,他拉开一半,让风吹进来。
风是热的,带着铁轨和煤烟的味道。
站台上,人们还在拥挤着上车。
卖东西的小贩在车窗下吆喝:“煮玉米!茶鸡蛋!大碗茶!”
声音嘶哑而急切。
苏清风看着窗外。
远处,派出所老警察还站在站台出口处,正和车站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手里夹着烟,比划着手势。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车身轻轻震动,缓缓启动。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老警察的身影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乘客们安顿好行李,有的开始打盹,有的拿出干粮吃。
苏清风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趴在车窗边,兴奋地看着外面飞掠的景物,不停地问:“爷爷,那是什么树?”“奶奶,那是牛吗?”
老夫妻耐心地回答着,声音温和。
苏清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歌。
他想起陈秀兰,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真的去上海,还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想起她攥着那枚银戒指的手,那么用力,像攥着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系。
然后他又想起许秋雅。
这时候,她应该在忙着家具的事吧?
老韩头应该开始刷漆了,大红色的漆,刷在光滑的桦木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也站在旁边看,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河流。
东北大地在七月展现出最丰沛的生命力,一切都绿得发亮,绿得蓬勃。
火车加速,向着南方,向着上海,也向着那个终将返回的、长白山下的家。
车轮滚滚,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画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轨迹。
苏清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饼子,慢慢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子很干,他细细地嚼着,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一口,又一口。
路还长,但总要一口一口地走。
就像这饼子,再干再硬,慢慢吃,总能吃完。
窗外的风景飞掠而过,而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喘着粗气,拖着满车厢的人,穿过黑夜,穿过白天,穿过东北平原无边的绿意。
苏清风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背包上。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几个小时,身体已经适应了火车的摇晃。
旁边的老夫妻已经下了车,换上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像个公社文书。
小伙子一上车就掏出本《教员选集》在看,看了不到十分钟,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书滑到膝盖上,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清风没睡。
他睡不着。
窗外的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