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林征召集了人手。
不是救援队——现在还去不了。是测绘队。他需要知道从基地到城北,确切地说,到曙光小学附近,到底有没有一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通行的路。
王小铁站了出来。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但眼神很稳。“我去过城北外围,知道几个能藏身观察的点。”
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灾前送外卖的年轻人,他对老城区的小巷子熟得像自己手掌的纹路;另一个是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以前是桥梁工程师,能判断建筑结构的稳定性。
他们带了最少的装备:武器、三天的口粮、绳索、还有吴工连夜手绘的、标注了危险区域的草图。
出发前,羊角辫女孩又来了。这次她没带千纸鹤,而是从饼干盒最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用布缝成的护身符。布是从她死去母亲的衣服上剪下来的,里面包着一小撮荠菜花干枯后收集的种子。
“这个,”她把护身符塞进王小铁手里,“如果遇到小朋友……给他们。”
王小铁攥着那个还有孩子体温的小布袋,感觉它比任何武器都沉重。
测绘队是趁着晨雾出发的。雾是灰白色的,像给废墟盖了层尸布。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深处,连脚步声都被潮湿的空气吞没了。
苏浅夏站在了望塔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可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听着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压低声音的报告:
“到达第一个标记点……建筑结构不稳定,建议绕行……”
“发现感染者活动痕迹,数量约二十,已避开……”
“前方道路被车辆完全堵塞,需要攀爬……”
声音时断时续,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瓦砾滚落的细微声响。
整整一天,基地里的气氛都绷得很紧。人们照常干活,修墙的修墙,种菜的种菜,可耳朵都竖着,心思都飘向了浓雾弥漫的北方。窝棚区那个总在编草绳的老太太,一整天编错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放下绳子,坐在门口,望着城北方向发呆。
黄昏时分,雾散了。
对讲机里传来王小铁沙哑的声音,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看到学校了……屋顶有红旗……还在飘。”
就这一句话,让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情况。”林征对着对讲机说,声音稳得像石头。
“正面进不去,感染者太多。但……侧面有个老旧居民区,房子挨得近,屋顶可以走。从那边,也许能接近学校后墙。”王小铁顿了顿,“学校围墙很高,上面有铁丝网,但……东北角有个地方,铁丝网松了。”
他没说怎么发现铁丝网松了的,也没说在居民区屋顶上穿行有多危险。但所有人都能从他声音里的疲惫,听出这一路经历了什么。
“确认有活人吗?”苏浅夏问。
对讲机里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
“……看到烟了。”王小铁最终说,“从学校操场的一个井盖里冒出来的,很淡,是炊烟。”
炊烟。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涟漪。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炊烟意味着火,意味着烹煮食物,意味着……人还在用人的方式活着。
测绘队返回基地时,已经是深夜。
三个人都像是从泥里滚出来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王小铁的瘸腿似乎更严重了,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布袋,没丢。
他带回了一张更详细的手绘地图,上面标出了一条用红笔反复描过的、曲折如羊肠的路线。路线的终点,是曙光小学后墙东北角那个松动的铁丝网。
“从这里,”王小铁的手指戳在那个点上,“剪开铁丝网,下去就是学校锅炉房后面,有个小门,应该是通地下室的。”
林征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张疲惫而期待的脸。
“准备救援。”他说。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立刻,马上准备。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十七个孩子,还有那个背诗的男人,还能撑多久。
命令像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武器库再次打开,装备被清点、分配;车辆检查油料和车况;医疗队准备急救包和担架;后勤连夜赶制便于携带的高能量食物……
水塔上的灯,又亮了一宿。
这一次,不只是吴工他们。很多人都没睡,默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女人们缝补救援队员的装备,孩子们把省下来的糖果包成小包,连那个总在哭的老奶奶,也颤巍巍地拿来一捆她编得最结实的草绳。
“绑东西,牢靠。”她说。
老周一直守在水塔下,守着那台收音机。他希望能再听到那个声音,希望能告诉对方: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可耳机里,只有沉默。
天快亮时,苏浅夏走到水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