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正午时分开始变淡。
不是散开,是变得稀薄,像兑了水的牛奶。能见度扩展到二三十米,废墟狰狞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这对救援队是好事,也是坏事——他们能看得更远,但也更容易暴露。
王小铁的报告变得简短:“接近学校区域,能看见围墙了。”
曙光小学的围墙在稀薄的雾霭后露出暗红色的砖体,高大,结实,墙上还有防止攀爬的玻璃碴和铁丝网,只是经历了三年风雨,铁丝网已经锈蚀,多处松脱垂下。
最重要的东北角到了。
和地图上标记的一样,那里的铁丝网松了一大片,露出个勉强能容一人钻过的缺口。缺口下方的墙根处,堆积着破碎的砖块和枯叶,像是个天然的垫脚处。
但缺口正对的,是学校锅炉房的后墙,墙上只有一扇小窗,焊着粗铁条。窗下那个所谓的小门,被一堆不知从哪搬来的、锈蚀的旧课桌椅堵得严严实实。
“需要清理障碍。”王小铁报告,“动静不会小。”
林征看着地图上那个点,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散开的雾。“给你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无论成否,必须撤离窗口区域,寻找掩体。”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搬动重物的摩擦声、压抑的喘息、以及木质桌椅断裂的脆响。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的嘶鸣划破空气——是铁条窗被撬开的声音。
几乎同时,学校正门方向,传来了潮水般的嘶吼。
雾散了。正门广场上游荡的感染者,被声音惊动了。
“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王小铁的声音陡然急促,“地下室里有人!很多孩子!正在组织撤离!”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孩子惊恐的哭声和一个男人沙哑的呼喊:“这边!快过来!”
“感染者正在接近围墙!数量……很多!”
“执行b计划!”林征对着对讲机低吼,“爆破组就位,制造声响,引开正门敌人!救援组带人从屋顶路线原路撤回!快!”
b计划,是在学校另一侧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感染者注意。爆破组早就潜伏在预定位置,听到命令,立刻引爆了准备好的炸药。
“轰——!”
巨响震得地面发颤,连基地这边都能感到隐约的震动。学校正门方向的嘶吼声明显一滞,接着,部分转向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但不够。还是有大量感染者涌向东北角。
对讲机里的声音乱成一团:
“孩子出来了!七个……九个……十三个……”
“快!上屋顶!”
“接应!我们需要接应!”
“感染者上墙了!在爬!”
最后那句是嘶喊出来的。背景音是砖石剥落声、疯狂的抓挠声、和越来越近的、非人的咆哮。
林征猛地站起身,抓过另一个对讲机:“第二梯队!出击!接应他们撤回第一集结点!”
早已待命的第二梯队车辆咆哮着冲出基地。但他们离学校还有距离,而墙上的感染者,已经快要够到缺口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王小铁近乎狂暴的吼声:“手雷!清墙!”
短暂的死寂。
接着是更剧烈的爆炸声,这次近在咫尺,震得对讲机里一片刺耳的鸣音。砖石飞溅的哗啦声里,夹杂着肢体碎裂的闷响和感染者临死的尖啸。
硝烟味仿佛能透过无线电波传过来。
“缺口……扩大了。”王小铁的声音在咳嗽,“墙塌了一片……快走!全部上屋顶!”
混乱的奔跑声、催促声、孩子的哭叫声。然后是对讲机被匆忙塞进衣兜的摩擦声,信号开始变得断续、模糊。
基地指挥所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无线电里传来的、遥远的喧嚣,和每个人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苏浅夏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指甲掐进了掌心。她仿佛能看见,在高大的、布满血迹和抓痕的围墙上,在那个刚刚被炸开的、更大的缺口处,她的同胞们正用身体组成人墙,把一个个瘦小的身影托上摇摇欲坠的屋顶。而在他们脚下,是无数双向上伸长的、青黑色的手臂,和一张张流淌着涎水的、永远填不满的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第二梯队指挥官的声音:“接到人了!正在撤回!重复,正在撤回!”
“伤亡?”林征问,声音哑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几乎全员。”顿了顿,“孩子……救出来十五个。还有两个……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铁钎,捅进每个人心里。
苏浅夏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