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窝棚区那边有了动静。
是昨天救回来的孩子们。大的带着小的,在李明远老师的组织下,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缺口这边走来。他们手里没拿工具,也没力气帮忙,只是默默走到离工地十几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然后,那个在对讲机里背诗的男人,被两个孩子搀扶着,走了出来。他断腿用木板固定着,每走一步都疼得脸色发白,但他坚持站到了孩子们前面。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被填补的缺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沙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念起了什么。
不是诗。是一首很老的歌谣,调子简单,词也简单:
“补月亮,补太阳,补好天上的大窟窿。
补城墙,补家园,补好地上的大窟窿……”
他的声音起先还有些颤抖,渐渐地,稳了下来。孩子们听着,然后,有几个小的,开始跟着轻轻地哼。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风中颤抖的草叶。
哼唱声慢慢汇合,变大。大的孩子也加入了,他们或许不懂歌词的意思,但那简单的旋律,那“补”字的重复,像有某种魔力。
工地上的敲打声,号子声,铁锹摩擦声,并没有停。但在这片嘈杂的、充满汗水和尘土气息的背景音里,那细细的、执拗的童声合唱,像一股清冽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王小铁正把一块砖递给上面的人,听到歌声,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砖上的砂浆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冰凉。他没回头,只是把砖递得更稳了些。
老周抹平一道灰缝,瓦刀在砖面上顿了顿。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阳光下那些小小的、仰着的脸,花白的胡子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下一道灰缝抹得更平整。
歌声在继续。简单的歌词被反复吟唱,像某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咒语。它盖不过工程的噪音,却奇异地熨帖着每一颗被死亡和创伤灼伤的心。
中午时分,缺口补到了齐胸高。
最危险、最困难的部分过去了。人们轮流下来休息,领到比平时多一口的配给——是变异鼠肉和野菜混煮的糊糊,热气微薄,但能暖一暖冰冷的肠胃。
王小铁端着碗,靠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新墙坐下。阳光照在新砌的砖上,反射出湿润的光泽。他把糊糊慢慢吃完,连碗边都舔干净,然后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半块压缩饼干,用脏兮兮的布包着。是昨天行动前发的,他没吃。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含化。很干,很硬,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石灰粉的霉味。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一个负责送水的小战士跑过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看见王小铁手里的饼干,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把水瓢递过来:“王哥,喝水。”
王小铁接过水瓢,没喝,却把剩下的大半块饼干塞进小战士手里:“吃。”
小战士愣住了,看着手里那点珍贵的食物,眼圈一下子红了。“王哥,这……”
“让你吃就吃。”王小铁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活下去。”
小战士攥紧了饼干,重重点头,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下午的进度快了些。有了稳固的基础,上面的砖一层层垒上去,渐渐高过了人头。缺口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顶部一个不规则的、脸盆大小的洞。
阳光从那个洞里斜射进来,在巡逻道上投下一个晃眼的光斑。光斑里,灰尘飞舞。
老周让人搬来梯子。他亲自爬上去,查看那个最后的缺口。洞的边缘参差不齐,新砖和旧砖的接缝犬牙交错。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锤子和几根长长的铁钉——钉子也是从废墟里淘来的,锈迹斑斑。
他没急着封洞口,而是小心地把钉子一根根钉进新旧砖体的接缝处,把松动的砖块重新固定。锤子敲击钉帽的声音,清脆,短促,叮,叮,叮,像最后的修补。
最后一根钉子钉完,老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封顶了。”
封顶的砖是特制的,比普通砖薄一些,形状也更规整。砂浆调得格外稀,几乎成了泥浆,为的是能更好地渗入缝隙。
砖放上去,瓦刀压实,多余的泥浆从边缘挤出来,被迅速刮掉。
最后一道灰缝抹平。
完成了。
那个狰狞的、流淌过血和泪的缺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颜色深浅不一、却结结实实连成一体的墙。新补的部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块刚刚愈合的、还带着嫩粉色的皮肤。
人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地收拾工具,清理现场。铁锹、镐头、瓦刀、灰桶,被一件件搬走。地上的碎砖和血迹被扫拢,堆到墙外。泼洒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