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
王小铁不知道这药治不治腿,但他觉得这两个字好。当归,应当归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见老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他赶紧俯身,看见老周的眼皮在颤动,嘴唇干裂,微微开合。
“周叔?周叔你能听见吗?”
老周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屋顶。过了好几秒,那视线才慢慢凝聚,落在王小铁脸上。他好像认出来了,又好像没有,只是嘴唇又动了动。
王小铁把耳朵凑到最近。
“……响……”老周的气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广播……响了……”
广播?
王小铁一愣,下意识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风声和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哪来的广播?
“周叔,你说什么广播?”
老周却不再说话了,眼睛又慢慢闭上,呼吸变得绵长,像是又昏睡过去,或者,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疼痛引起的幻觉。
王小铁满心疑惑地走出医务所,迎面碰上正来查房的苏浅夏。他把老周的话说了,苏浅夏也皱起眉头。
“广播?我们基地没有广播系统。”她说,但脚步却转向指挥所,“除非……”
除非是老周自己的收音机,收到了什么。
指挥所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还在桌上,耳塞线缠成一团。苏浅夏戴上耳塞,打开电源。熟悉的电流沙沙声响起,她调着旋钮,从最低频到最高频,缓慢地,仔细地。
除了噪音,还是噪音。
偶尔有些规律的、像是摩斯电码的嘀嗒声,但都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无法分辨含义。没有老周说的“广播”,没有人声,没有音乐,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听错了?或者他疼糊涂了?”王小铁问。
苏浅夏没回答,只是继续听着。调到某个频率时,她忽然顿住了。这个频率的噪音有些不同,底噪里混杂着一种极轻微的、有规律的脉冲声,嗒……嗒……嗒……间隔几乎完全相等,像心跳,又像某种信号。
她听了足足十分钟,那脉冲声一直存在,稳定得不可思议。这不像是自然干扰,也不像是随机的电波噪音。
“这个频率……”她摘下一只耳塞,看向王小铁,“老周经常调到这里吗?”
王小铁凑过来看刻度盘,摇摇头:“不清楚。周叔调台从来不用眼睛看,全凭耳朵和手感。”
苏浅夏记下了这个频率的数字。她有种直觉,老周昏迷前说的“广播响了”,或许和这个有关。
夜深了。基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医务所里,老周在昏睡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值班的卫生兵给他注射了少量镇静止痛剂——药剂是从一个摔碎的医疗箱里抢救出来的,标签模糊,剂量全靠经验估摸。
后半夜,起了雾。
不是白天那种浓雾,是薄薄的、湿冷的雾气,从废墟深处漫出来,贴着地面流动,吞没了墙角、堆料和一切低矮的物体。了望塔上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就在这雾蒙蒙的、万籁俱寂的凌晨,指挥所里那台收音机,忽然传出了一阵清晰的声音。
不是电流噪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专业播音员特有的、经过训练的字正腔圆:
“……这里是‘华夏复兴广播电台’,频率……(一阵轻微的电流干扰)……现在是北京时间……(干扰)……下面播报重要通知……”
声音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一阵更强烈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淹没。接着,又恢复了永恒的沙沙声。
而当时,指挥所里只有一个趴在桌上打盹的通讯兵。他被那短暂的人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发出声音的收音机,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反应过来,扑过去调试图找回那个频率时,却什么也找不到了。
他以为是自己值夜太累出现的幻听。直到天亮换班时,才随口把这事当玩笑说给了接班的同事。
消息传到苏浅夏耳朵里,已经是早饭时分。她正端着碗稀粥——这几天伤员多,粮食配额又紧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听到通讯兵吞吞吐吐的汇报,手里的碗顿住了。
“你确定?女人的声音?说的什么?”
“就……就听清‘华夏复兴广播电台’……还有‘重要通知’……其他都是杂音,很短,就几秒钟。”通讯兵努力回忆,“声音很……很正,不像咱们平时说话。”
不像平时说话。意思是,不像在废墟里挣扎求生三年后,那种嘶哑、疲惫、充满警惕的声音。那是种……秩序尚存时的声音。
苏浅夏放下碗,快步走向指挥所。林征已